两尸之命
孤独行者
2025-11-24 22:38
他的眼神瞬间亮了，随即重重点头：“有这个可能。”
他转过身，声音只我们两人能听见：“你说的没错，如果周铁山在说谎，那么袁丽珍的指控就是事实。但如果周铁山说的是真话……那么真正动手的人，就是袁丽珍。她为了自保，先一步把所有罪名推到丈夫身上。一个家里，到处都是男主人的痕迹，想单凭指纹给他定罪，太难了。”
我点头，杨木说的在理。
他们两人，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相，只能等待奇迹。
然而，命运似乎偏爱用最离奇的方式来嘲弄我们。
当法医拿着最新的报告冲进来时，这件案子真正的诡异之处，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在我从隔壁阿姨家取回的证物中，提取到了一根带着毛囊的头发，以及玩偶上残留的皮屑组织。
“DNA对上了，”法医的声音干涩，“但又没对上。”
这句话让我们所有人都懵了。
“肉块中的DNA，与我们在梳子和玩偶上提取到的小萤的DNA，不属于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投下一枚真正的炸弹，“但是，两者的相似度，高达99.9%。”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99.9%……我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死者不是小萤……是她的直系亲属？母亲？姐妹？”
法医点了点头。
周铁山的DNA早已比对过，排除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小萤那个在她出生后不久就跟着外地人跑了的，亲生母亲。
杨木立刻拨通电话，声音斩钉截铁：“老秦，立刻去查小萤的生母，林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审讯的黄金时间正在被窗外沉下的夜色吞噬。
直到晚上八点，老秦他们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带回了林芳的消息。
据林芳的母亲说，一周多前，林芳听村里人说周铁山夫妻对小萤不好，心疼女儿，说要回来把小萤接走。
从那以后，便音讯全无。
三个小时后，最终的DNA比对报告出来了。
杨木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握着一把出鞘的利剑，径直冲进了周铁山的审讯室。
我们其余人立刻涌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周铁山！”
杨木将报告狠狠摔在他面前，那声巨响让周铁山全身一颤，“我们证实了，你家猪圈里的肉，属于小萤的生母林芳！说！你为什么杀了她？！”
周铁山那张黧黑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打死也想不到，我们竟然能这么快确认死者身份。
他身子猛地向后一滑，整个人从椅子上瘫软下去。
证据链已经闭合。
面对铁证，周铁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臭娘们说话太难听了！她说我是窝囊废，要去告我虐待小萤，让我赔钱！她要带走小萤，我不让，我们就打起来了……她大喊大叫的，我怕被人听到，我一失手……我真没想到会杀了她！”
我默默地走出观察室，坐在冰冷的办公椅上，心却沉入了更深的冰窟。
他杀了林芳，那小萤呢？他会不会也……如果真是这样，小萤的尸体，又被他藏在了哪里？
我脑中反复回放着见到袁丽珍的每一个画面：她在家门口虚伪的打圆场，她看见我们时眼底的惊慌，她那份漏洞百出的“指控”……
她明明知道死的是林芳，却一口咬定周铁山杀了小萤。
她似乎希望我们给周铁山定罪，还更希望小萤不再出现。
她到底想掩盖什么？
我将心中的疑团告诉了杨木。
他也长叹一口气：“袁丽珍是个大问题。根据周铁山的供词，案发那天，她根本不在家。她不可能目击到任何事。”
一个没有目击案发经过的人，为何要编造一份杀人供词？
我们都觉得，必须再和这个女人谈一次。
可没等我们进去，审讯室的门开了，一名警员走出来说，袁丽珍想见我们。
杨木破例把我们都带了进去。
袁丽珍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
然而，她抬起头，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会被判死刑吗？”
杨木盯着她，点了点头：“最低也是个过失杀人，证据确凿，他必须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听到这句话，我们都以为她会崩溃。
但我们看到的，是袁丽珍竟然缓缓抬起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都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那是一种，大功告成后，胜利者的表情。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字字泣血。
“周铁山是个窝囊废，只会窝里横。有什么不顺心，都往我们身上撒。喝了酒打，睡觉前打，早上起来也打，吃饭不顺心也打……我们每天生活在恐惧中，不被打的日子，都得感激他开恩。”
她说的是“我们”。
应该就是指她和小萤了。
“我知道林芳去找他了，”她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天我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在吵。我跟林芳见过一次，周铁山不知道。她求我好好照顾小萤……我当时就觉得，她不像周铁山说的那种无情的女人。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她无情，是周铁山黑心。”
杨木皱眉：“为什么不逃走？”
袁丽珍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逃不掉的。他拿我爸妈威胁我，他们身体不好……不像林芳，娘家还有点底子离了有地方躲。妇联来了多少次，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我们自己受罪？”
我心头一震。
开始怀疑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我听到他们在屋里吵，林芳说要把小萤带走。我没敢进去，怕周铁山又发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刚转身，就看到小萤放学回来了。我什么都没想，拉着她就跑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几乎师异口同声：“小萤在哪儿？！”
我死死盯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怕她会说出再让我崩溃的答案，怕她把对周铁山的恨，转移到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然而，是我小人之心了。
“小萤……在我爸妈那儿。”
她终于抬起头，泪水滑落，“我告诉她，妈妈不去找她，就千万别回来。我家离得远，周铁山去找，我就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了。”
警方之前的搜索，确实只集中在附近的几个村子，山那头，我们谁都没去过。
杨木立刻对老秦使了个眼色，老秦带着几名警员飞速冲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们和袁丽珍。
“你为什么要撒谎？”我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为什么要说周铁山杀了小萤？”
“他用肉喂猪，警察也来了，他却一点不急着找孩子……我猜到他可能杀了人，杀了林芳。”
她的声音决绝，“但我没有证据。如果我不那么说，我怕你们根本不会下力气去查！可如果我直接说出小萤的下落，万一周铁山没判刑……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她说着，失声痛哭。
我瞥见她后颈和背上，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露出陈旧交错的伤痕。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周铁山那个畜生，平日里对她们做了什么。
我忍不住追问：“邻居都说你虐待小萤……”
“我没有！”
她猛地抬头，激动地反驳，“我从来没有！我只要对她好一点，周铁山就连我一起打！后来我不敢了，但我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这瞬间，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完全相信他，这世界的荒诞更深一层，人们只会听到自己听到的，却从不曾深入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
没过多久，老秦他们回来了。
当那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警局都安静了。是小萤，她完好无损。
她一看到袁丽珍，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找到了归巢，飞奔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那一声“妈妈”，让我大吃一惊。
我看着袁丽珍，她脸上所有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慈爱。
她紧紧抱着那个孩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妈妈马上带你回去，我们回姥姥家，好不好？”
小萤开心地用力点头：“好！姥姥做的炸小鱼最好吃了！”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许多人的眼圈都红了。
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女”，用最真实的情感，回答了我们所有的问题。
警方没有追究袁丽珍的伪证罪，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给小萤录了口供。
办完手续，老秦提议送她们回去。
车上，我们三个男人一路无言。
到了村口，看着她们下车，老秦忽然叫住了她们。
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袁丽珍手里。
我见状，也立刻掏出身上几百块现金，一起凑了过去。
钱不多，但对这对刚刚逃出地狱的母女来说，或许是一种无声慰藉。
小萤拿着钱语气甜甜的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看向袁丽珍：“妈妈，以后我们是不是不用跟那个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了？”
袁丽珍笑了，那笑容温婉优雅。
目送着她们一深一浅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知道，她们的人生，总算能照进一点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