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尸之命
孤独行者
2025-11-24 22:36
这恰恰是我最想知道的。
老秦很爽快,立刻发动了警车。
车子驶出派出所时,他提醒我:“村里人说话直,脾气冲,你多担待。”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封闭的系统,一个消失的变量。
如果变量没有离开系统,那它一定是以另一种形式,仍然存在于这个系统之内。
警车在三岔路口停下,停在监控探头失去视野的地方。
我下了车,寒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生冷的土腥味。
老秦也跟了过来,指着一侧黑黢黢的山体:“这座山,我们的人像梳子一样篦过一遍。脚印太杂,都是村民的。除了这个,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
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悖论。
一个生命的消失,怎么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
除非,她不是被“带走”,而是被彻底“抹去”了。
我们重新上车,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当第一户人家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老秦便熄了火。
警车的到来像一块投进死水的石头,几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们径直走向周铁山家。
那扇门依旧紧闭,与周围那些敞开门闲聊的邻居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老秦上前,用力敲了敲门。
片刻,门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压抑的哭腔:“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道缝,周铁山的女人探出头。她脸上泪痕未干,一看到老秦身上的警服和我这张陌生的脸,眼神立刻变得惊慌失措。
“警察同志,有事吗?”她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朝屋里瞥。
老秦没有理会她的阻拦,只用肩膀轻轻一顶,便挤进了门。屋里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一把椅子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木屑纷飞,而周铁山正坐在桌边,像一头困兽般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老秦的声音冷了下来。
夫妻俩谁也不作声。那女人悄悄擦掉眼泪,硬生生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没事儿,警察同志快进来坐。一点小事。”
老秦的脸瞬间覆上了一层职业性的冰冷,与刚才同我说话时判若两人。他径直走到周铁山面前坐下,那男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显然是把我当成了告密者。
我懒得理会他的敌意。老秦开门见山:“小萤有消息了吗?”
周铁山的反应像被点燃的炸药。他猛地一甩胳膊,咆哮道:“没有!死了才好!养个赔钱货有什么用!”
一股怒火直冲我的头顶。
我攥紧了拳头,几乎要控制不住把他的脸砸进那张油腻的桌子里。
什么样的父亲会如此恶毒地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
老秦也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厉声喝道:“周铁山,注意你的言辞!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任何关于小萤的消息吗?”
一周前那个焦急万分因为失去孩子崩溃的父亲形象,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那女人见状,赶忙赔笑:“他……他这是找不到孩子,急糊涂了,你们别听他胡说!”
胡说?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形。
他们不是在为孩子失踪而痛苦,他们是在为这桩“麻烦事”而烦躁。
外婆口中那个饱受虐待的女孩的形象,与眼前这对暴躁、冷漠的男女重叠,让我对人性的黑暗有了更深的揣测。
老秦沉默地盯着周铁山,强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终于,周铁山败下阵来,声音沙哑地说道:“家里日子难过,她自己跑丢了,谁知道去了哪?你们警察都找不到,问我有什么用?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报警吗!”
这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却掩盖不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非正常。我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椅子的残骸上。刚才那场争吵,绝非“一点小事”。
老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盯着周铁山问:“你们刚才在吵什么?严重到要动手?”
周铁山脸色一白,怨毒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人。那女人刚想再次开口打圆场,老秦却猛地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以后不许再动手!再有下次,我把你们两个都带回所里去!”
问不出什么了。
我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对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朝我们这边,用手指着周铁山家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我好奇地走过去,却完全听不懂她那含混不清的方言。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看到老太太正对着我们比划,立刻紧张地把她往回拽:“妈!你在这瞎说什么呢?赶紧进去,少管闲事!”
“少管闲事”这四个字,在此刻听来,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秦拦住了她,警服的威严让她有些支吾:“老人家年纪大了,胡言乱语,你们别当真。”
我能感觉到老秦和我一样,都迫切地想知道那位老人刚才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直接问道:“老人家刚才说什么了?是不是周铁山家有什么事?”
那女人欲言又止,但八卦的天性最终战胜了谨慎。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我婆婆说……周铁山家的猪,最近都吃上肉了。她猜,那两口子肯定是把小萤给卖了换钱了!”
我和老秦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那栋死寂的房子。
虎毒尚不食子。
但这个女人说起“卖孩子”时,脸上竟是一种“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麻木。
老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周铁山家,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忽然问那女人:“这事儿我们之前来调查时,你们怎么不说?”
女人尴尬地笑了笑:“谁想多事啊……再说了,也就是老人家瞎猜的,当不得真。”
我却猛地转头,看向院墙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猪圈。给猪吃肉?在这个连人都未必能顿顿吃上肉的山村里?这根本不合常理。猪是杂食,剩饭泔水就能打发,何必专门喂肉?除非……喂的不是买来的肉。
一个比“卖掉孩子”更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