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女
夜行人
2025-11-24 17:04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一阵擂鼓般的砸门声就把我从死寂的麻木中惊醒。
来的是村长张富贵,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精明算计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张……张屠!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爹张屠正就着一碟咸菜喝早酒,闻声不耐烦地吼道:“大清早的嚎丧呢!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邪乎!”村长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指着村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张老三……张老三死了!”
张老三就是六年前第一个对我动手的那个醉汉。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酒碗,沉声问:“怎么死的?喝酒喝死的?”
“不是!是……是撞墙撞死的!”村长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他婆娘说,半夜里,张老三突然就跟疯了一样,从床上蹦起来,嘎嘎地狂笑,然后……然后就用头拼命地往墙上撞!那墙是石头的啊!他婆娘和儿子两个人都拉不住,就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撞得……撞得七窍流血,脑浆子都迸出来了!当场就没气了!”
“砰!”
我爹手里的酒碗失手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死死地盯着村长,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躲在门后那片阴影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死了。
那个醉汉,死了。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因为极度兴奋而剧烈颤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出来!
死了!终于死了!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张老三撞墙自杀那天起,恐慌像一场无形的瘟疫,在野狐岭迅速蔓延开来。
三天后,王二麻子淹死在了村口的小河里。那条河,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人的膝盖,他被发现的时候,脸朝下趴在水里,四肢伸展,像是主动把自己溺死的一样。
一个星期后,上山砍柴的李老四,被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砍掉了脑袋。他老婆说,他出门前还好好的,可被发现时,脑袋滚出去老远,脖腔子里的血把整片山路都染红了。
村里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死法千奇百怪,匪夷所思。
有的在吃饭时,被一根小小的鱼刺卡住喉咙,活活憋死,脸都成了紫黑色。
有的半夜起来上茅房,脚下一滑,摔进粪坑里淹死了。
有的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被屋檐上掉下来的一片瓦,正正好砸中天灵盖,当场毙命。
每一个死者,无一例外,全都是六年前,或是这六年来,曾在深夜推开过我房门的男人。
我爹彻底怕了。
他那张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的脸,如今只剩下蜡黄和惊恐。他不再让我“接客”,而是找来一根粗大的铁链,像锁牲口一样,把我锁在了柴房里。
“你这个妖孽!扫把星!”他一边锁门一边冲我咆哮,“都是你!都是你招来的祸害!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把我藏起来,死亡就会停止。
我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闻着发霉的草料味,与老鼠和蟑螂为伴。我不在乎,我甚至觉得这里比我那间卧室要干净得多。
我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着今天又是哪家的婆娘在哭天抢地。
听着村长又在挨家挨户地敲门报丧。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在柴房的墙壁上,用指甲划下一道道血痕。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直到村子里的男人,死去了大半,幸存的男人们,终于崩溃了。
“哗啦——”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我爹张屠站在门口,他的身后,是村长和几个幸存的男人。
我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要放我一条生路。
但我错了。
他不是要给我自由,而是要把我彻底杀死。
村长花大价钱,从镇上请来了一位据说法力高强的“大师”。那大师留着一撮山羊胡,长着一双三角眼,在村里转了一圈,又是烧符又是念咒,装神弄鬼地折腾了半天。
最后,他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煞有介事地一甩拂尘,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腔调对所有村民说:“唉,此地怨气冲天,妖邪横行啊!贫道已经查明,尔等是触怒了不该触碰的东西,招来了异常凶狠的妖邪报复!此妖邪不除,村子必将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所有幸存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在同一时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那眼神里没有了欲望,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憎恨。
我看着一张张扭曲的脸,突然就想放声大笑。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明明是他们,像一群发情的野兽,强迫我,蹂躏我,把我当成玩物和商品,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
现在,我却成了罪魁祸首,成了那个需要被铲除的“妖邪”。
真是……太好笑了!
我爹张屠为了撇清自己,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积极。
“大师说得对!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女!”他指着我,声嘶力竭,“都是她害的!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我今天就亲手除了这个祸害,为村里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他冲上来,和另外几个男人一起,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拖到空地中央一个早已立好的巨大木十字架前。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女!”
“就是她害死了我男人!烧死她!”
村民们叫嚣着,将所有的恐惧和仇恨,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
张屠亲手将我绑在十字架上,绳子勒得我生疼。
“张屠!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是我求他们来的吗?!是你们!是你们一个个爬上我的床!现在出了事,就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你们这群懦夫!蠢货!你们全都该死!全都该下地狱!”
我的咒骂,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动容。
张屠的脸因为愤怒心虚而涨得通红,他从村民手里抢过一个火把,“点火!烧死这个满口谎言的妖孽!”
十字架下早已堆满了干柴。
火焰“轰”的一下熊熊燃起。
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浓烟瞬间呛入了我的口鼻,熏得我几乎窒息。火舌像一条条毒蛇,舔舐着我的脚踝,灼烧的剧痛迅速蔓延至我的全身!
“住手!”
大师面色大变,怒吼道,“快住手!你们烧的不是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