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根深叶茂

时间，是最伟大的雕刻家，它能将沧海变为桑田，也能将荒芜变为葱茏。
又一个十年，悄然流过。
曾经那个承载着最初希望的乡村小学，早已不复当年的简陋。崭新的教学楼，宽阔的塑胶跑道，以及从多媒体教室里传出的、标准而流利的英语跟读声，都诉说着这里的巨大变迁。
教学楼前，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亭亭如盖，粗壮的树干需要三四个孩子才能勉强合抱。它像一位慈祥的守护者，将浓密的绿荫洒满了一地。
树下，并肩坐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正是沈阳阳和宋安。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却也沉淀出一种风雨之后的温润与从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化作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温暖地跳跃在他们素色的衣衫上，宁静得如同一幅油画。
“听听，这读书声。”宋安微微侧过头，布满皱纹的眼角带着笑意，“比咱们刚来的时候，可清亮、自信多了。”
“可不是嘛。”沈阳阳的声音温和而缓慢，“我昨天还听王校长说，现在教六年级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当年从咱们这儿走出去，考上师范大学，又自己选择回来的第一个孩子。”
“我记得他，瘦瘦高高的，总喜欢跟在你后面问问题。”宋安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教室，充满了欣慰，“一转眼，他们也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是啊，一转眼……”沈阳阳抬头，看着这棵已经枝繁叶茂的大树，“咱们俩亲手种下的小树苗，现在也老得快抱不动了。”
“人会老，树也会老。但只要根还在，总会有新的枝叶长出来。”宋安笑着，轻轻握住了妻子布满皱纹的手。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向他们走来。
“爷爷，奶奶。”林思源的鬓角也染上了一丝风霜，但眼神依旧明亮。
“太爷爷好！太奶奶好！”他身边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声音清脆响亮。
“哎，我们的心肝宝贝来了！”沈阳阳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快过来，让太奶奶看看，今天在学校有没有淘气？”
小男孩是林思源和夏晚晴的儿子，宋家的第四代，小名叫“石头”。他几步跑到沈阳阳面前，献宝似的举起了手里一个超薄的、闪烁着柔和光芒的平板。
“太奶奶，您看！我没有淘气！我今天完成了老师布置的最重要的作品！”
“哦？是什么重要的作品，这么厉害？”宋安也探过头，好奇地看着。
“当当当当！”小石头像个小魔术师，在平板上轻轻一点。
一个精美绝伦的全息地球模型，瞬间从平板上方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湛蓝的海洋，起伏的陆地，流动的云层，一切都栩栩如生。
“哇……”沈阳阳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这可比太奶奶小时候玩的地球仪，要高级太多了。”
“太奶奶，这可不只是个模型！”小石头一脸得意，小手在空中划动，熟练地操作着全息影像，“您看，这个平板可以实时连接AIESA的全球数据库！上面所有的数据，都是真的！”
他指着地球模型上一些零星散布的红色光点。
“您看，这些红色的点点，代表着还在发生冲突，或者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的地方。”小石头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王老师说，在爸爸妈妈小的时候，这样的红点点，曾经像一片片乌云，覆盖着好大的地方呢。”
“那现在呢？”沈阳阳温柔地引导着他。
“现在少多啦！”小石头的手指又划向另一片广大的、闪烁着柔和绿光的区域，“太奶奶您看！这些绿色的区域，代表着教育普及、环境改善和国际科技合作！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以前都是黄色的，现在全都变成绿色了！”
他的小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仿佛这片不断扩大的绿色，有他的一份功劳。
“我爸爸说，AIESA现在有个‘小小观察员’计划，我就是其中一个！我每天的作业，就是观察这些颜色的变化，然后写观察日记！”
林思源在一旁笑着补充道：“他现在是我们家最关心国际新闻的人。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给我们分析一遍，哪个地方的‘绿点’又亮了一点，哪个地方的‘红点’又黯淡了下去。”
“真好，真是太好了……”宋安看着那个不断变绿的地球，眼眶有些湿润。这不正是他们奋斗了一生的目标吗？如今，这个目标，竟以如此直观、如此充满希望的方式，展现在了他们第四代曾孙的手中。
小石头似乎没有察觉到太爷爷的情绪变化，他还在兴奋地讲述着自己的新发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太奶奶！”
“嗯？怎么了宝贝？”
“我们王老师今天在课上，给我们讲了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词。”
“是什么词呀？”
小石头挺起小胸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叫‘人类命运共同体’。”
这个词，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粹和坚定。
“王老师说，这个词的意思，就像您和太爷爷种的这棵大树一样。”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头顶这棵巨大的香樟树，“他说，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像是这棵大树的根，虽然看不见，但都在泥土下面，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只有把根深深地扎在一起，我们才能像这棵大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大，能一起开出美丽的花，一起结出甜甜的果实。这样，不管来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我们都永远不会被吹倒！”
清脆的童音，在宁静的树下回响。
沈阳阳再也忍不住，她伸出那双布满皱纹、曾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曾孙柔软的头发。
她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望向身边同样白发苍苍的宋安。
宋安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那一个相濡以沫的眼神里。
那眼神里，有看尽千帆的从容，有卸下重担的释然，有见到薪火相传的无尽欣慰，更有对这个他们用尽一生去守护、去改变、去深爱着的世界，无法言说的款款深情。
许久，沈阳阳才收回目光，她看着那个还在认真研究着全息地球的曾孙，又看了看远处操场上那些正在追逐嬉戏的孩子，轻声地，仿佛是对自己，又仿佛是对身边的宋安说：
“老宋……你看，多好啊。”
宋安用力地、慢慢地点了点头，握着妻子的手，又紧了紧。
“是啊……真好。”
阳光依旧温暖，树影轻轻摇曳，琅琅的读书声，伴随着孩子们的欢笑声，乘着风，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这个时代，最好听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