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撕开伤疤

陈晓东的问题，像一根针，悬在会议室所有人的心脏上。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紧握着拳头、浑身紧绷的陈子昂，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砰！”
红木会议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还用选吗？！”
陈子昂霍然起身，英俊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双眼赤红如血。
“当然是全部！全部公之于众！”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的怒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要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把所有媒体都叫来！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把那份血书的证词，把那个畜生的所有底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们听！”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
“辟谣？不够！打官司？太慢了！”
“我要的，不是让他输，不是让他身败名裂！”
“我要他死！”
陈子昂猛地停住脚步，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姚志明的照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把他，连同他那肮脏的、敲骨吸髓的计划，一起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要让他的名字，成为‘畜生’的代名词！我要让他，和他的子子孙孙，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充满了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是最直接、最解气、也是最彻底的复仇。
用最残忍的真相，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我同意子昂的看法！”之前那个年轻子侄立刻附和道，“对付这种毫无人性的东西，就不能有半点仁慈！”
“没错！我们不能让妈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一时间，群情激愤。
就连刚刚还在为母亲名誉担忧的陈家宝，此刻也被陈子昂的怒火所感染，眼神中充满了复仇的渴望。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要背负一生的伤痛，而那个罪魁祸首的后人，还能如此嚣张地跳出来，企图啃食她的血肉和声誉？
不把他挫骨扬灰，难消心头之恨！
然而，就在这片沸腾的怒火中，一个颤抖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
是陆希。
她缓缓地站起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所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亲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重复了一遍。
“不行。”
陈子昂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陆希？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要放过那个畜生？你忘了你在那个村子里，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吗？！”
“我没忘。”陆希的声音，依旧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记得更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陈子昂的脸上。
“哥，你告诉我，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奶奶！为了捍卫她的名誉！”陈子昂不假思索地吼道。
“捍卫？”
陆希含着泪，凄然一笑。
“哥，奶奶用了一生，去掩盖这个伤口。”
“她宁愿背负着‘不孝’的骂名，宁愿与娘家彻底决裂，甚至对我们这些她最爱的孩子、孙子，都从未提起过一个字。”
“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陈子昂愣住了。
陆希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音，却充满了力量。
“那是因为，这个伤口太痛了！痛到她连回忆都不敢，痛到她只想让它随着自己的死亡，永远地埋进尘土里！”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让我们在她走后，再把它残忍地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全世界看！”
“那不是捍卫！”
陆希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那是对她最残忍的二次伤害！”
“我们以为自己是为她复仇的英雄，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消费她的痛苦，满足我们自己的愤怒！”
“我们把她最不堪的过往，变成了我们攻击敌人的武器！我们让她在天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深的隐私，变成一场全民围观的闹剧！哥，你觉得，这是奶奶想看到的吗？！”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陈子昂脸上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茫然，是深切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希走到他的面前，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可以输掉这场官司。”
“我们可以承受舆论暂时的指责。”
“我们甚至可以被千夫所指，被骂不孝，被骂冷血无情。”
她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我们，不能让奶奶在天上，还为我们感到心痛。”
“守护，不是为了我们陈家的体面，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出一口恶气。”
“守护，是为了她的安宁。”
“哪怕代价，是委屈我们自己。”
说完，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陈晓东看着自己的表妹，此刻，她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挺立的青松，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坚韧与慈悲。
她做出了一个最艰难，却也最正确的决定。
陈子昂看着妹妹，眼中的赤红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一丝……释然。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明白了……”
他从指缝间，挤出沙哑的三个字。
是的，他明白了。
真正的爱，不是挥舞着复仇的利剑，而是撑起一把能为逝者遮风挡雨的伞。
哪怕撑伞的人，自己会被淋得浑身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