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尘封村庄

长途汽车的终点，是一个黄土飞扬的岔路口。
一块半截埋在土里、长满青苔的石碑，歪歪扭扭地昭示着村庄的名字：林家坳。
这里比陆希想象的还要破败。
大部分的土坯房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是凝视着闯入者的骷髅眼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味，混合着牲畜的粪便和野草的腥气。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走进了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
“阿婆，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陆希走进一户还算完整的小院，一位满脸皱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
“打听谁啊？”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林秀芝，您有印象吗？很多年前就离开村子了。”陆希放慢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无害。
“林秀芝……”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不认得，村里姓林的多得很，不晓得你说哪个。”
“她还有一个弟弟，”陆希紧接着追问，“比她小几岁，后来也离开村子了。”
提到“弟弟”两个字，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像受惊的兔子。
“不晓得！不晓得！”老人猛地摆手，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我年纪大了，什么都记不得了！你走吧，我们村没什么好打听的！”
陆希还想再问，老人却已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昏暗的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绝不是“记不得了”。
这是一种刻意的回避，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陆希没有放弃，她耐着性子，挨家挨户地走访。村里剩下的老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不超过五个。
但结果，却惊人的一致。
一提到林秀芝，他们还会模糊地应一声“好像有这么个人”。
可一旦问起她的弟弟，所有人都会瞬间变脸。
“别问了！晦气！”
“那家的事，不能提！提了要倒霉的！”
“姑娘，你快走吧！再问下去，对你没好处！”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甚至抓着陆希的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压低了声音说：“那是个祸害！瘟神！你打听他做么事？快走！就当没来过！”
说完，便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匆关上了门。
陆希站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心中寒意渐生。
调查，陷入了僵局。
但她也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村民们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敢提。
那个被姚志明描绘成“知书达理、坚守风骨”的林秀山，在自己出生的村庄里，竟然是一个禁忌，一个被视为“瘟神”和“祸害”的存在！
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
村里的路走不通，陆希立刻改变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既然活人的嘴撬不开，那就去找不会说谎的死物——档案。
县档案馆，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陆希以“修撰地方名人传记”为由，申请查阅五十年代林家坳所属公社的户籍档案、以及县里的地方治安记录。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在堆满灰尘的档案室里，陆希戴上白手套，开始翻阅那些发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纸张。
她首先查找的名字，是“林秀山”。
一页，一页，又一页……
户籍册、民兵记录、治安通报……她几乎翻遍了那个年代所有可能留下名字的档案，但“林秀山”这个名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毫无踪迹。
陆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连名字都是假的？
她靠在冰冷的铁质书架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村里老人那恐惧的低语。
“祸害”、“瘟神”……
还有一个名字，一个老奶奶在惊恐中脱口而出的名字。
“林阿狗！”
陆希猛地睁开眼，一个激灵。
对！阿狗！这才是那个年代，农村里最常见的名字！“秀山”这种文雅的名字，对于一个贫苦的农村家庭来说，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她立刻调转方向，不再查找“林秀山”，而是开始搜索“林阿狗”。
这一次，只翻了不到十分钟。
在一份落款为“红旗公社治安联防队”的通报批评档案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关于林家坳村民林阿狗聚众赌博、寻衅滋事的处理通报】**
陆希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白纸黑字，油印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内容却清晰无比！
“林阿狗，男，林家坳村民，现年19岁。于1956年10月，在农闲期间，多次组织村民聚众赌博，扰乱生产秩序，经批评教育后仍不悔改，现处以关押三日，以儆效尤。”
“1957年3月，林阿狗酒后与上溪村村民发生口角，寻衅滋事，将对方打伤，影响恶劣。经公社研究决定，予以全社通报批评，并责令其赔偿对方全部医药费用。”
“1957年8月，林阿狗……”
一条，又一条。
聚众赌博、寻衅滋事、小偷小摸……
档案上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坚守风骨的读书人”，而是一个游手好闲、屡教不改的村庄无赖！一个彻头彻尾的地痞流氓！
陆希拿着那份薄薄却重如千斤的档案，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姚志明口中那个被姐姐抛弃、一生清贫的“祖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地痞无赖，是如何让全村人恐惧至今，又是如何让亲姐姐不惜断绝关系，也要将他从生命中抹去的？
陆希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