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证明

慕容嫣扑了个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看到了角落里剩下的几个空麻袋，又看到了楚清戈那明显不想与她亲近的态度，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你又给那个妖女送东西去了？！”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自从上次被宋晚星气得吐血，又被楚清戈冷待之后，她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养伤的这段日子，她时常能听到军中关于楚清戈和那个“妖女”的传闻。
有人说，楚参军对那个流放犯的女儿，很是看重。
有人说，楚参军隔三差五，就派人往宁古塔送东西。
这些传闻，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慕容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楚清戈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宋姑娘不是妖女。
她只是一个落难的女子。”
“落难的女子？”慕容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道，“一个能把我叔叔都惊动，能让你楚大公子另眼相看的落难女子？清戈哥哥，你当我是傻子吗？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护着她？”
“我没有护着谁。”楚清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宋姑娘能在宁古塔那种地方，带领上千流犯开荒种地，自给自足，稳定了宁古塔的局势。
这对我们北境的防务，是有利的。
我送些物资过去，也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做这件事。
这于公于私，都没有错。”
“开荒种地？自给自足？”慕容嫣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嘲笑，“清戈哥哥，你别是被人骗了吧？宁古塔是什么地方？那是不毛之地！是鸟不拉屎的地狱！就凭她一个娇滴滴的相府千金，还想在那儿开荒种地？她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我看，她就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骗取了你的同情！”
看着慕容嫣那副蛮不讲理、嫉妒得快要发狂的样子，楚清戈连跟她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事实胜于雄辩。”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慕容嫣，径自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军报，仔细地看了起来。
被彻底无视的慕容嫣，气得浑身发抖。
“好！我倒要亲自去看看！”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那个妖女，到底把宁古塔变成了什么人间仙境！”
她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冲出了营帐。
她一定要去！她要去亲眼看看那个女人的惨状，要去戳穿她的谎言，然后回来告诉楚清戈，他被骗了！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第二天一早，慕容嫣便带上了两个自己的亲信护卫，骑上快马，直奔宁古塔而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宁古塔那荒凉、破败的景象。
她想象着，那些流犯，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像鬼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想象着，宋晚星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此刻一定正缩在某个破屋子里，哭哭啼啼，后悔自己当初得罪了她。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快意的冷笑。
然而，当她真的抵达宁古塔附近时，眼前看到的景象，却让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她勒住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不敢相信地，看着远处的流放营地。
那……那是宁古塔？
没有她想象中的破败和死寂。
远远望去，一片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屋舍，错落有致。
屋顶上，竟然都冒着袅袅的炊烟。
在营地的周围，是大片大片被开垦出来的农田。
虽然时值深秋，大部分作物已经收割，但从田垄的规模和地里残留的秸秆来看，也能想象出丰收时的壮观景象。
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正在田里忙碌着，似乎是在翻整土地，为来年做准备。
他们的脸上，没有慕容嫣想象中的麻木和绝望。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还在有说有笑。
一阵风吹来，隐约还能听到营地里，传来了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和一阵阵琅琅的读书声。
这……这怎么可能？！
慕容嫣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真的是那个传说中，流放犯人的人间地狱，宁古塔吗？
这看起来，分明就是一个安居乐业、生机勃勃的村庄！
“小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身后的一个护卫，也结结巴巴地问道。
慕容嫣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营地中央的那个小小的校场上。
她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朴素青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对着一群人，说着什么。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从那身形和气度，慕容嫣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宋晚星！
她看到，宋晚星正指着一张图纸，跟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男人，商量着什么。
她的身边，围着一群孩子，都用一种无比崇拜和依赖的眼神，看着她。
她看到，宋晚星说完话，还弯下腰，笑着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
那一刻的她，身上没有丝毫在京城时的娇弱和矜贵。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干练，和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领导者的气质。
慕容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
那个在京城里，只会吟诗作对、弱不禁风的相府千金，那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宋晚星，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她是怎么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开垦出这么多农田的？
她是怎么让这些凶神恶煞的流犯，都对她俯首帖耳，甚至露出笑容的？
她是怎么把一个人间地狱，变成一个世外桃源的？
无数个“为什么”，在慕容嫣的脑海中，疯狂地盘旋，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骄傲的自尊心，让她无法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
她不愿意承认，那个被她一直看不起的、视为情敌的女人，竟然比她强。
而且，不是强了一点半点。
她慕容嫣，除了出身高贵，会点三脚猫的武功，会撒娇耍横之外，还会什么？如果把她一个人扔到宁古塔，她能活过三天吗？
答案，是不能。
可是，宋晚星做到了。
事实，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们走！”
慕容嫣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那份支撑着她的、可笑的骄傲，会彻底崩塌。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慕容嫣的眼前，却不断地闪现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
那袅袅的炊烟，那整齐的田垄，那些流犯脸上的笑容，还有宋晚星那沉静而从容的身影。
她对宋晚星的看法，在这一刻，第一次，开始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那不再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敌视和嫉妒。
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震惊，有困惑，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挫败感。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宋晚星这个人。
宁古塔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
十月初，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不大，却像是拉开了一道序幕。
所有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鹅毛大雪就会封住山川，将这片土地彻底变成一片白色的死地。
对于流放营地的人来说，冬天意味着猫在温暖的屋子里，守着满坑的土豆和玉米，安稳度日。
但对于驻守边境的镇北军来说，冬天，意味着战争。
北狄的那些游牧部族，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
他们一整个夏天都在养精蓄锐，就等着在大雪彻底封路之前，冲过边境，抢走他们过冬所需的一切。
粮食，牲畜，女人，还有人头。
这一天，天色阴沉，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
慕容嫣正率领着一队百人骑兵，在边境线上例行巡逻。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软甲，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个清脆的响声。
自从上次从宁古塔回来，她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想证明自己，证明她慕容嫣，不是只会撒娇耍横的大小姐，她也是镇北大将军的侄女，是能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
她比那个只会耍弄心机和所谓“神迹”的宋晚星，要强得多。
“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慕容嫣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喊道，“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要是让北狄的崽子们摸过来，我第一个就先抽你们的鞭子！”
“是，小姐！”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却有些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