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星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在楚清戈的心湖里,砸出了千层巨浪。
他脸上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震惊,却没能逃过宋晚星的眼睛。
紫气环绕,贵不可言。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
为了这次南下,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从衣着、言行到身边护卫的伪装,都自认天衣无缝。
他没想到,自己所有的伪装,竟然会被一个流放的女犯,如此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她真的会相面之术?
不,这不可能。
这世上哪有什么相面之术,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的伎俩。
可如果不是,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无数个念头在楚清戈的脑海中翻腾,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城府,让他迅速地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他脸上的肌肉只是僵硬了一瞬,便立刻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呵呵,”他打了个哈哈,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宋小姐真会说笑。
在下不过是一介行商,哪里当得起小姐这番话。
倒是小姐你,才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过多地否认,只是巧妙地将话题又引了回去。
宋晚星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冷笑。
不承认?没关系。
她要的,本就不是他的承认。
她要的,就是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让他知道,她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回了囚车旁,扶住了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母亲。
“娘,没事了。”
柳氏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手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后怕和不解。
宋承安和宋承宇也赶紧围了上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妹妹。
“晚星,你刚才……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你怎么敢……”宋承安的话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还是关心。
“哥哥,我若不那么说,我们现在恐怕都已经没命了。”宋晚星平静地回答。
她的话,让宋承安和宋承宇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妹妹说的是事实。
而另一边,楚清戈看着宋晚星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的光芒。
这个女人,太有意思了。
他原本只是因为宋家案的疑点和她在刑场上的反常,才一时兴起跟了上来。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挖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藏。
他不再伪装自己只是路过。
他走到队伍中间,对着那些还处在劫后余生的混乱中的流犯们朗声说道:“各位,山匪虽然已退,但此去岭南路途遥远,前路依旧艰险。
我楚戈既然路见不平,便不会袖手旁观。”
他指了指被自己手下看管起来的王麻子等人。
“这些官差,玩忽职守,临阵脱逃,已经不配再押送各位。
从今日起,将由我的商队,护送大家继续前行,直到下一个州府,将你们交接给新的官差。
一路上,大家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们别的没有,粮食和伤药,还是管够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些流犯们,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
此刻听到有人愿意接管他们,还承诺管吃管喝,简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多谢楚公子!”
“楚公子真是大好人啊!”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感激涕零的附和声。
楚清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很快,他的手下便行动了起来。
他们从马车上搬下来好几袋白花花的大米,还有干净的清水和一些常用的金疮药,分发给众人。
队伍的秩序,立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不再有官差的打骂和克扣,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份足量的食物和水。
受伤的人,也得到了及时的包扎和治疗。
整个队伍的气氛,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宋晚星坐在囚车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当然知道楚清戈在打什么算盘。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手段高明。
他这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接管队伍,收买人心。
同时,也是为了能更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观察自己。
不过,她并不打算点破。
眼下的局面,有人出头总比凡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要好。
她也乐得清闲,正好可以积蓄精力,应对后面更艰难的路途。
楚清戈的队伍,确实比那些官差要强太多了。
他们不仅提供了充足的食物,甚至还找来了几辆空的板车,让队伍里那些年老体弱、走不动路的人可以坐上去,大大加快了队伍行进的速度。
宋家的待遇,自然也是最好的。
楚清戈特意派人送来了干净的被褥和一些易于克化的食物,甚至还默许顾云峥可以随时生火,为柳氏和宋安熬药。
队伍一路西行。
在楚清戈的指挥下,接下来的十几天,走得异常顺利。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宿营。
楚清戈的手下训练有素,警戒、扎营、生火做饭,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流犯们对这位“楚公子”愈发感激和依赖,几乎将他视作了救世主。
只有少数几个人,保持着清醒。
顾云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宋家的病人,偶尔看向楚清戈的眼神里,会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
他能感觉到,这个姓楚的男人,不简单。
而宋晚星,则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囚车里,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楚清戈几次三番地想找机会和她搭话,试探她的底细,但都被她用沉默和冷淡给挡了回去。
这让楚清戈心中愈发好奇,也愈发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这天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了黄河渡口。
然而,天公不作美。
从昨天开始,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到了今天,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黄河的水位,也因此暴涨。
众人站在渡口边,看着眼前的一幕,都惊呆了。
往日里虽然也算宽阔的黄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浑浊汪洋。
黄褐色的河水,夹杂着泥沙、断木甚至是一些牲畜的尸体,翻滚着、咆哮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岸边,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渡口上,所有的渡船都已经被拉到了岸上很高的地方,用粗大的绳索牢牢地固定着。
几个船夫,正缩在岸边的茅草棚里,一脸愁容地看着滔天的洪水。
楚清戈派人上前询问。
“过不去!过不去!”一个年长的老船夫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惊惧,“这么大的水,谁敢下船?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别说你们了,就是水神爷来了,也过不去!”
“那这水,大概什么时候能退?”楚清戈的亲信问道。
“谁知道呢?”老船夫叹了口气,指了指上游的方向,“这雨不停,水就退不了。
我在这黄河边上待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水!怕是上游哪里,要出大事了!”
老船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队伍被迫在渡口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停了下来,安营扎寨。
所有人都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黄河的咆哮声,心中充满了不安。
这种不安,在第二天达到了顶点。
一个从上游逃难下来的灾民,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
“决堤了!决堤了啊!”那个灾民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泥浆和泪水,他瘫倒在地上,绝望地哭喊着,“白马渡那边的几处大堤,都……都出现了决口!官府的人根本堵不住!眼看着就要全线溃堤了!大水……大水马上就要下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