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逃离了那扇半开的病房门,如同逃离一个刚刚窥见过、却又无法理解的疯狂梦魇。老陈那张平日里和蔼甚至有些怯懦的脸,此刻却像一张冰冷的面具,牢牢贴在孟清的脑海深处,与他哼唱的那诡异戏曲小调、专注擦拭地上那疑似血符的动作,交织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挥之不去。
身后,那间弥漫着“平静”与诡异的病房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漩涡,散发出巨大的吸力,试图将他们的理智和希望都吞噬殆尽。孟清几乎是强迫自己不回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宋阳那紧绷的背影上。
口袋里,那个刚刚恢复了冰冷沉寂的银灰色金属盒子,像一块沉重的烙铁,紧贴着她的肌肤。它的重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承载着段言消逝的生命,承载着无数未解的谜团,以及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那股力量是好是坏?是敌是友?它是否还会再次苏醒?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苏醒?未知,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
这条通往住院部普通病房区的岔路,比主走廊更加昏暗、狭窄。应急照明灯的闪烁频率更快,光线也更加微弱,大段大段的黑暗潜伏在走廊的角落和天花板下方,仿佛随时会扑出来择人而噬。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硝烟味相对淡了些,但那种代表着恐慌和死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各种污秽的特殊气味,却更加浓郁,仿佛渗透进了墙壁的每一寸肌理。
脚下的地面不再有大片的血泊,但散落的杂物却更多、更细碎——掉落的手机屏幕碎裂,映着天花板跳跃的光点;孤零零的童鞋,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被打翻的药品盘,五颜六色的药片撒了一地,如同不祥的糖果;还有墙壁上,除了模糊的血手印,孟清甚至看到了一些更深的抓痕?仿佛有人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用指甲生生抠入了墙皮!
这些细节,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尖,不断刺穿着孟清那因为法医本能而无法停止观察的神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暴力,或许不像主走廊那般直接和惨烈,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被追猎和虐杀的意味。
“孟清姐……”江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法压抑的恐惧和急促的喘息,她紧紧抓着孟清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孟清的肉里,“我…我好像听到脚步声了很近”
孟清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宋阳也同时停了下来,猛地转身,与孟清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是的,脚步声!
不是远处那种混乱的、嘈杂的奔跑和追逐声。而是极其清晰、极其规律、带着一种金属鞋跟敲击地面特有的沉闷节奏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两到三个人!声音正从他们前方走廊的拐角处,不疾不徐地……靠近!
那脚步声,冷静、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更像是在进行某种methodical的搜索和清剿!
是“闭环”的人!是那些执行“净化”的杀手!他们竟然已经搜索到这条偏僻的岔路来了!
“这边!快!”宋阳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立刻指了指旁边一扇看起来像是……布草间或者小型杂物间的、没有挂任何标识牌的紧闭小门,猛地拉了孟清和江瑶一把,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扇门!
宋阳用肩膀狠狠一撞!门是虚掩的,或者说锁已经被之前的混乱破坏了,应声向内打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消毒液和某种织物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顾不上许多,宋阳率先闪身进去,同时快速扫视内部环境,确认没有直接危险。孟清紧随其后,一把将还在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的江瑶也拽了进去!
宋阳迅速而无声地将门重新关上,但没有完全锁死,而是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以便观察外面的情况。
“砰!”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在这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仿佛彻底隔绝了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约只有三四平米。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叠放着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备用床单被褥,几个倒扣着的空置污衣桶,墙角还斜靠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拖把,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上那跳跃不定的惨淡光线,以及……宋阳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他下意识地调低了亮度)。
三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是身体贴着身体。孟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身边两人那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变得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江瑶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宋阳则紧贴着门板,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细微的门缝,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握枪的手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发白。
孟清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感受着口袋里那个金属盒子的轮廓,肋骨处的疼痛和肺部的灼烧感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走廊外,那规律、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打在他们的心脏上。
孟清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脚步声主人的模样——穿着某种制式的、可能带有防护功能的作战服,脸上戴着冰冷的面罩,手里拿着致命的武器,眼神漠然,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正在一步步地、仔细地排查着每一个角落,清除着任何“污染源”。
脚步声在他们藏身的这扇门外停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停顿,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于藏在门后的三人来说,这零点几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孟清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连口袋里的盒子都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极度紧张,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般的麻痒感!
被发现了?!
然而,那脚步声只是停顿了那一下,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再次响起,继续向前走去,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呼……”宋阳第一个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江瑶也几乎要瘫软下去,幸好被孟清及时扶住。
暂时安全了。
但孟清的心,却并没有因为脚步声的远去而有丝毫放松。刚才,就在脚步声停在门外的那一瞬间,口袋里的盒子,确实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虽然远不如之前那般剧烈,但那种类似静电般的麻痒感,绝非错觉!
它在对那些“闭环”的杀手有感应?!
这个发现,让孟清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这个盒子,难道还能探测到同类或者说特定的目标?!它到底是敌是友?!它现在沉寂,是因为能量耗尽?还是在伪装?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再次握住了那个盒子。冰冷的触感依旧,没有任何异常。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麻痒感,却像是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了她的心底,让她对这个刚刚救了他们(或许也杀了段言)的东西,产生了更深的忌惮和……警惕。
“他们走了吗?”江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暂时走了。”宋阳的声音依旧低沉,他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依旧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但他们肯定还会回来,或者有其他人过来。这里不安全,我们不能待太久。”
“那我们”江瑶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她的目光惊恐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房间的角落深处,那个堆放着床单被褥的阴影里!
“怎…怎么了?”孟清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再次猛地提了起来!
因为光线太过昏暗,加上刚才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他们都没有仔细检查这个狭小的杂物间内部。此刻,借着宋阳手机屏幕那微弱的光线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的视觉,孟清终于看清了——
在那个堆放着备用床单的角落深处,在一堆看起来像是随意堆放的白色织物下面,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杂物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江瑶偶然瞥见,他们根本不会发现!
是谁?!是之前躲在这里的幸存者?还是?
宋阳也发现了,他立刻将手机光束对准了那个角落,同时举起了枪,低喝一声:“谁在那里?!出来!”
那人影,依旧一动不动,如同死物。
孟清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已经死了?是被之前的混乱波及?还是……
她向前一步,想要靠近查看,却被宋阳一把拦住。“小心!”
孟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她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将手中的枪口也对准了那个方向,同时,凭借着法医的敏锐观察力,仔细打量着那个人影的细节。
那似乎是一个穿着医院病号服的人?身材看起来比较瘦小?头发有些花白?
等等……花白的头发?瘦小的身材?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看向宋阳,宋阳眼中也充满了同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们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老陈!
那个刚刚还在隔壁病房里诡异地擦拭着血符的老陈?!他怎么会?难道他擦完地板,就瞬移到了这里?!
不对!这不可能!
孟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观察。光线太暗,看得并不真切。但那蜷缩的姿势,那花白的头发……
就在这时,宋阳的手机光束,似乎是因为紧张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光线恰好扫过了那人影蜷缩着的脸部侧面!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但孟清和宋阳都清楚地看到了——
那不是老陈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极其苍老、布满了深深皱纹和老年斑的脸!而且那张脸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紫,皮肤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死后才会出现的灰败色泽!
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且似乎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更让孟清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具尸体蜷缩着的身体旁边,就在那堆看似随意的床单下面,借着手机光线的反射,她似乎看到了一点金属的光泽?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丢弃的黑色工具包的一角?!
工具包?!
难道是老陈刚才拿的那个工具包?!
孟清和宋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骇!
老陈他来过这里?!他在这里处理过这具尸体?!然后把工具包遗落(或者故意留下?)在了这里?!
这个狭小的、看似安全的杂物间,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和未知陷阱的……凶案现场!
而他们,就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场无声猎杀的另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