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低语病房

那扇半开的病房门，像是一只窥视着地狱的浑浊眼眸，门缝里透出的，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者更加血腥的混乱，而是一种与周遭彻底割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宋阳脸上那混杂着震惊、困惑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一根无形的鱼线，瞬间勾住了孟清和江瑶那本就悬在半空的心脏，将她们一步步、不由自主地拖向那未知的深渊入口。
孟清屏住了呼吸，胸腔因为肋骨的旧伤和刚才吸入的残留毒气而隐隐作痛，但此刻，所有的生理不适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源自直觉的警兆所取代。她紧握着口袋里那个冰冷、沉寂，却又仿佛随时可能苏醒的金属盒子，用另一只手紧了紧手中的配枪，指尖冰凉。她与江瑶交换了一个眼神，江瑶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恐惧，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三人如同潜行的猎豹，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扇半开的病房门挪去。走廊里闪烁不定的应急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和尖叫声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更加凸显出眼前这片区域诡异的寂静。
终于，孟清也挪到了宋阳刚才的位置，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将视线投向那道狭窄的门缝。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病房内部的景象，与她之前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都截然不同。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没有血腥的尸体堆积，甚至没有明显的混乱。房间里的灯亮着，是那种医院病房特有的、柔和却又带着一丝惨淡的白色顶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里面的大致情况。
这是一间普通的双人病房，靠窗的病床空着，被褥叠放得还算整齐。而靠近门的这张病床上，并没有躺着病人。所有的异常，都集中在房间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以及……一个人。
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
市局档案科的老陈。
陈建国，一个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虽然是内勤，但他似乎对制服有种执念）、在局里以“老好人”和“资料库活字典”著称的老同志。他的存在感很低，平日里除了查找陈年卷宗，几乎没人会特别注意到他。他总是慢吞吞的，说话带着一点地方口音，脸上总是挂着和蔼可亲、甚至有些怯懦的笑容。
但此刻，出现在这间诡异病房里的老陈，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旧警服，而是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医院清洁工的蓝色工作服，工作服的袖口和胸前，沾染着一些……颜色可疑的、暗褐色的污渍。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蔼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表情。他鼻梁上的老花镜因为低头而有些滑落，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面对周遭混乱该有的惊慌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正蹲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背对着门缝。他的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抹布，正极其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地板上的……什么东西？因为角度和遮挡，孟清看不清他具体在擦什么，但能看到他擦拭过的地板区域，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干净”，与周围地面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灰尘和污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更让孟清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老陈一边擦拭着地板，一边……还在极其轻微地、若有若无地……哼着小调？！
那调子很模糊，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咿咿呀呀的、仿佛来自遥远年代的戏曲腔调？在这死寂、恐怖、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环境里，这低低的、诡异的哼唱声，如同鬼魅的低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和恐怖，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疯了？还是……？
孟清的心脏狂跳，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吸入了毒气而产生了幻觉。眼前这一幕，太过荒诞，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常理！一个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档案科老同志，在整栋医院陷入血腥混乱、枪声四起的时候，竟然穿着清洁工的衣服，躲在一间普通的病房里，平静地、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擦地板，还哼着小调？！
这绝不正常！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老陈身边的环境。她注意到，在老陈旁边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黑色工具包，里面似乎装着一些……瓶瓶罐罐和一些形状奇怪的、不像是清洁工具的金属器械？而在工具包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但形状看起来很像某种……骨头的东西？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玻璃制成的滴管？以及……一小撮颜色深黑、仿佛是某种粉末的东西？
孟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对那些东西的形状和质感太熟悉了！那不是清洁用品！那是……法医或者说……更接近于某种……处理“特殊样本”时才会用到的工具和材料？！
老陈……他在这里做什么？！他到底是谁？！
几乎是在孟清看清这一切的同时，宋阳也显然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孟清细微的呼吸变化，或许是他自己也再次确认了）证实了里面的情况。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退了回来，脸色比刚才看到段言死亡时还要复杂，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甚至还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和隐约的愤怒。
江瑶也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可思议，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三人退回到稍微远离门口的墙角阴影处，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眼前的情况，极度危险，极度诡异！
“老……老陈……”江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宋阳的声音干涩，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试图理解刚才看到的画面，“但他绝对不是在打扫卫生。那些工具……还有他那个样子……太不对劲了！”
孟清没有说话，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老陈出现在这里，穿着清洁工的衣服，用着处理特殊样本的工具，在擦拭着什么……这绝非偶然！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点！
难道他是“闭环”的人？一个潜伏在警局内部多年的、最不起眼的棋子？他的任务是……处理现场？销毁证据？还是……进行某种……更可怕的仪式或者操作？
联想到刚才在抢救室门口死去的那个入侵者腰带内侧的“闭环”标记，再看到眼前老陈这诡异的一幕，孟清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大的、布满了毒刺的蛛网给缠住了。这张网隐藏得如此之深，牵连得如此之广，以至于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露出狰狞的獠牙！
“我们怎么办？”宋阳看向孟清，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冲进去控制他？”
孟清立刻摇头。“不行。”她的声音同样低沉而坚决，“我们不清楚他有没有武器，不清楚他具体的目的，更不清楚这间病房里还有没有其他的陷阱或者……同伙。”贸然冲进去，风险太大。而且，老陈此刻表现出的那种诡异的平静和专注，本身就透着一种极度的危险信号。一个在如此环境下还能保持这种状态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那我们就这样绕过去？”江瑶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对要从这样一个诡异的存在旁边经过感到极度的恐惧。
“只能这样。”孟清做出了决断，“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自保，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搞清楚外面的情况。不能在这里节外生枝。”她看了一眼病房门的方向，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走廊远处的动静。枪声和混乱似乎还在持续，但暂时还没有蔓延到这条岔路深处。
“走！”孟清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她拉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江瑶，紧跟在宋阳身后，三人再次如同影子般，贴着墙壁，极其小心地、快速地，试图绕过那扇半开的、如同窥视着疯狂深渊的病房门。
经过门口时，孟清还是忍不住，再次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门缝。
这一次，她似乎看清了老陈正在擦拭的东西。
那似乎是地板上残留的一片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涸发黑的不规则印记？形状很奇怪，不像是单纯的血迹泼洒，更像某种用血液绘制的、极其复杂的符号或者图案的一部分？！
而老陈，依旧保持着那个虔诚而专注的姿势，低着头，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极其耐心地、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艺术创作般，擦拭着那诡异的痕迹，口中那咿咿呀呀的、模糊不清的戏曲哼唱声，还在低低地回荡
孟清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收回视线，几乎是拽着江瑶，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散发着浓重不祥气息的地方。
他们不敢回头，也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沿着这条昏暗扭曲、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继续向前逃亡。
口袋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和恐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静。但孟清却总觉得，它仿佛也变成了一只窥视着她的眼睛，与那个病房里的老陈，与这整栋陷入疯狂的大楼，与那个名为“闭环”的巨大阴影，形成了某种……无声的、令人绝望的呼应。
扭曲的回廊，仿佛将他们的命运，也彻底扭曲，引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迷途。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哪里才是暂时的安全港湾，更不知道，这场席卷了整个医院的“净化”风暴，何时才会停歇，又将以怎样的方式终结。他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在绝望中挣扎，在死亡的阴影下，奋力寻求着那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