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宴会开始,就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的摄政王沈惊渊。
终于,动了。
只见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清脆的“嗒”声。
这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们看到,摄政王殿下,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缓缓地,踱步到了大殿的中央,来到了那个,已经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万阿-星的面前。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人们的心脏上。
安乐公主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
小皇帝的眼中,也掠过了一丝紧张。
沈惊渊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了那个宫女,高举着的手上。
他伸出手,从那个宫女的手中,将那颗所谓的“证物”,拿了过来。
然后,他将那颗珍珠,放在自己的掌心,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看一颗普通石子的眼神,随意地,看了一眼。
随即,他缓缓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之上,那个,神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惊慌失措的小皇帝。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淡,那样的清冷,不带任何的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小皇帝的心头。
“皇上,”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于残忍,“眼神,不大好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他……他竟然说皇上,眼神不好?!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小皇帝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皇……皇叔……此话……何意?”他强撑着,问道。
沈惊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举起手中的那颗珍珠,对着众人,淡淡地说道:
“此物,并非东珠。”
“而是臣,前几日,觉得有趣,随手赏给万姑娘,拿去把玩的……一颗,西域夜明珠罢了。”
西……西域夜明珠?!
此言一,出,再次,全场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这明明,和太后那颗东珠,一模一样啊!
“皇叔……莫要……为了袒护一个罪奴,而……信口开河!”安乐公主急了,她指着那颗珠子,尖声叫道。
沈惊渊,甚至都懒得看她一眼。
他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然后,用一种平淡到,令人心底发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怎么?”
“臣,赏赐给下人的东西。”
“也需要,向皇上,逐一报备吗?”
当沈惊渊那句“臣赏赐给下人的东西,也需要,向皇上,逐一报备吗?”的话音,在寂静的太和殿内,缓缓落下时。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就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情绪——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说,刚刚,沈惊渊说小皇帝“眼神不好”,还只是,略带敲打意味的、大逆不道的“提醒”。
那么,他现在这句,看似平淡,实则充满了无上威压的反问,就是,对皇权,最直接、最赤裸、最毫不留情的……蔑视与践踏!
臣,赏赐给下人的东西。
也需要,向皇上,报备吗?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我沈惊渊,想赏赐谁,就赏赐谁。想赏赐什么,就赏赐什么。
这,是我摄政王府的家事。
还轮不到你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来指手画脚!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跋扈!
这是,完全没有把当今天子,放在眼里!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只有沈惊渊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静静地,立于殿中。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就那么平静地,迎着龙椅之上,小皇帝那已经变得煞白如纸的脸。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君临天下般的强大气场,却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大殿,将所有人都,死死地,压制在了其中。
包括,那位,九五之尊的……天子。
“皇……皇叔……说……说笑了……”
良久,龙椅之上,才传来了小皇帝赵恒,那充满了屈辱和恐惧的、干涩无比的声音。
他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在沈惊渊那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可笑的小丑。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都显得那样的,幼稚,和,不堪一击。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说道:
“皇叔……言重了……言重了……”
“朕……朕自然……是信得过皇叔的……”
“既……既然,此物,是皇叔赏赐之物。那,想必……想必是婉宁,她……她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东珠,又……又错怪了万姑娘……”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知道,他今天,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而站在他身边的安乐公主赵婉宁,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小脸,此刻,已经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精彩纷呈,变幻莫测。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明明,已经设计得天衣无缝了!
她明明,已经将那个姓万的贱人,逼入了绝境!
她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她从小就敬畏如神明、爱慕如英雄的皇叔,要为了一个区区的、又胖又蠢的商贾之女,来拆她的台?!
还用这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
那颗珠子,怎么可能,是他的?!
这,一定是他,为了袒护那个贱人,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
可是,她不敢说。
她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去质疑沈惊渊的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男人的话,在这大周朝,有时候,比圣旨,还要管用。
他说,那颗珠子,是西域夜明珠。
那它,就必须,是西域夜明珠!
哪怕,它真的是太后赏赐的东珠,从这一刻起,它也必须,是西域夜明珠!
这就是,权力。
一种,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绝对的权力!
安乐公主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由极致的愤怒、委屈、和不甘,所混合而成的颤抖。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而跪在地上的万阿-星,此刻,已经完全,懵了。
她的脑子里,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嗡嗡作响。
她刚刚,明明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可现在,她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又给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而拽她回来的这个人,竟然,是那个,她一直以来,都当成终极大反派来防备的、喜怒无常的、摄政王沈惊渊。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而且,还是用这种,堪称“自爆”的、直接跟皇帝和公主硬刚的、霸道无比的方式。
她完全不明白。
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比刚才面临死亡时,还要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这位大反派,一次又一次地,“帮”自己。
他,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而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这样的大人物,来图谋的呢?
万阿星不敢细想。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从一个浅显的、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死局”,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更复杂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迷局”之中。
“好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惊渊,终于,再次,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将手中那颗,已经成功“变身”为西域夜明珠的“证物”,随手,扔回给了那个,还跪在地上发呆的万阿星。
然后,他转身,对着龙椅之上,那个已经快要虚脱的太后,微微,欠了欠身。
“太后,吉时已过,臣,也该告退了。”
“只是……”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
目光,再次,落在了万阿星的身上。
“天色已晚,宫门即将落钥。万姑娘,一个弱女子,独自出宫,恐有不妥。”
“不如,就由臣,顺路,送她一程吧。”
他这番话说得,是那样的“体贴”,那样的“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