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一箱子,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金条!
在箱子的最上面,还放着几封……伪造的他与北方部落来往的“密信”!
“噗通!”
谢正清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大脑一片空白。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足以让他满门抄斩、万劫不复的……死局!
如果不是那段传遍了全城的快板词……
他不敢想象,等到明天,禁军冲进他府里,从这里,挖出这箱“证物”时,他会是何等的百口莫辩!
是谁?
到底是谁,冒着天大的风险,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救了他,救了他全家一命?!
他没有时间去想了。
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从地上猛地爬了起来。
他指着那箱金条,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吼道:
“快!立刻!马上!把这箱东西,连夜给我送到大理寺!备车!我要立刻进宫!我要面见圣上!”
“我要……哭诉!我要喊冤!”
他知道,他必须抢在政敌动手之前,将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将自己,从一个“贪官”,变成一个“遭人陷害”的、值得同情的“忠臣”!
这一夜,他躲过了一场灭门之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万阿星,正趴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静静地听着外面那渐渐平息下去的、乞丐们的歌声,嘴角,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沈惊渊,你的第一招,我接下了。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沈惊渊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月华如水,在他那身玄色蟒袍上流淌,衬得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愈发显得清冷孤绝,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他的身后,依旧跪着那个如影子般的男人——惊影。
只是此刻,惊影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扭曲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困惑,以及……一丝丝憋笑的表情。
他正在向他的主子,汇报着今天发生在京城里的那场匪夷所思的“舆论风暴”。
“……回王爷,属下已经查明。”惊影的声音,依旧努力地维持着平稳,但那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那段传遍了全城的快板词,源头……确实是万家那位小姐。”
“她……她用一桌酒席和一千两银子,买通了城南丐帮的头领侯三,让其发动所有乞丐,在半日之内,将那段词,传遍了全城……”
惊影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地冲击着。
他汇报过无数的阴谋诡计,陈述过无数的血腥杀伐。但像今天这样,用一种近乎于“儿戏”的方式,去破解一个必死之局的案例,他活了三十年,闻所未闻。
他甚至需要调动自己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去复述那段充满了魔性旋律的“洗脑神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回响起那些乞丐们参差不齐,却又异常响亮的歌声。
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就连皇宫里,都有几个扫地的小太监,在偷偷哼唱那句“吏部尚书,脑子糊涂”。
这简直……太荒谬了!
沈惊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惊影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着后续的发展。
“……吏部尚书谢正清,在听到那段词后,果然起了疑心。他在府内东墙角的第三棵树下,挖出了太傅府派人提前埋下的一箱金条和伪造的通敌信件。属下的人亲眼看到,谢正清当时面如死灰,险些当场昏厥。”
“随后,谢正清立刻命人将所有证物,连夜送往大理寺存证,然后,他本人则直接进宫,在承乾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见到了陛下。据宫里传出的消息,谢正清在御前痛哭流涕,详述了自己如何被人栽赃陷害,并将那段传遍全城的快板词,当成是‘上天示警’,说得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陛下……信了?”沈惊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是。”惊影的头,埋得更低了,“陛下龙颜大怒,当场下令大理寺彻查此事,并派了御林军,‘保护’了太傅府。如今,太傅……已经被变相软禁了。”
一场原本已经布好的、天衣无缝的、旨在扳倒整个清流文官集团的棋局,就这样,被一段荒诞不经的快板词,给搅得天翻地覆。
非但没能扳倒谢家,反而让太傅那个老狐狸,惹了一身骚。
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只是那个……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只误入棋盘、随时可以被碾死的……小仓鼠。
汇报完毕,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惊影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王爷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以王爷那掌控一切、不容许任何差池的性格,此刻,心中必然是雷霆震怒。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王爷那足以冰封三尺的怒火的准备。
然而……
他等来的,却不是怒火。
而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压抑不住地,逸出来的……低笑声。
“呵……”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在了这死寂的空气中,漾开了一圈名为“愉悦”的涟漪。
惊影猛地抬起头,眼中,再一次,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
他看到了。
他亲眼看到了。
他那位视万物为刍狗、视众生为棋子、永远都高高在上、冷漠如神祇的主子。
此刻,正站在窗前,那宽阔的、总是紧绷着的肩膀,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忍俊不禁的浅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浓浓的兴味和愉悦的、真正的笑。
那笑声,越来越清晰,从最初的低沉,渐渐变得明朗。虽然依旧克制,但那其中蕴含的、前所未有的情绪,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回暖了几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沈惊渊缓缓地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冰霜尽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幽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彩。
那是一种,棋手在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
是一种,猎人在发现一个狡猾得远超自己想象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狂热。
“挥手让惊影退下。”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惊影如蒙大赦,却又带着满心的迷茫和震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他依旧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
王爷……笑了?
就因为那个万阿-星,用乞丐唱快板这种……离谱到极点的方式,破坏了他的全盘计划?
王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
惊影的世界观,在这一夜,被彻底地,颠覆了。
书房内,只剩下了沈惊渊一人。
他独自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重重宫阙,遥遥地,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那愉悦而危险的光芒,愈发炽烈。
小老鼠……
他放在唇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薄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只小老鼠的破坏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原本以为,她最多也就是能在那对癫公癫婆的感情戏里,搅起点小水花。给她增加点难度,让李若兰去找她麻烦,已经是看得起她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她竟然,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直接越过了他设下的所有障碍,精准地,一榔头,敲在了他整个朝堂布局的……承重墙上。
她不仅搅乱了他为段誉和谢白怜设定的、通往“亡命天涯”的剧本。
她甚至开始……影响他的天下棋局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
这种,棋子脱离了掌控,开始在棋盘上肆意横冲直撞,甚至反过来影响棋手布局的感觉……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愤怒。
因为,这冒犯了他作为掌控者的、绝对的权威。
然而,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愤怒。
在他的心底,反而涌起了一股更加强烈的、更加汹涌的……征服欲和好奇心。
太有趣了。
这个世界,已经太久,没有给过他任何“惊喜”了。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按照他写好的剧本,庸俗地、乏味地,上演着一幕幕他早已看腻了的戏码。
他就像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神,厌倦了这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直到……这只小老鼠的出现。
她像一道毫无征兆的、劈开了这死水一潭的世界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