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万阿星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戒备,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震惊。
他是个老江湖了。这几句词,看似是没头没尾的胡言乱语,但“吏部尚书”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响!
这哪里是什么笑话!这分明就是要人命的谶语!
这位大小姐,是要让他带着手下的兄弟,去触当朝一品大员的霉头!这要是被查出来……他们这群叫花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不行!”他猛地将纸条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摇头,“大小姐,这笔生意,我们做不了!这饭,我们不吃了!这钱,我们也不要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万阿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侯三哥,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今晚,你进了我这扇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侯三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在了原地。
“你觉得,你现在走出去,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万阿-星冷笑一声,缓缓地站起身,绕着桌子,走到了他的面前,“我告诉你,外面,全是禁军。我这个大理寺卿的府邸,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找你们来做这件事?”
她的目光,逼视着侯三,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而我,现在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不仅能活命,还能让你们所有兄弟,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的机会!”
侯三被她那强大的气场,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你怕什么?”万阿星继续说道,“这只是一段没头没脑的顺口溜而已!你们乞丐,平日里沿街乞讨,唱些乱七八糟的莲花落,不是很正常吗?谁会当真?谁又能查到,源头是谁?”
“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你们就说,是听路过的江湖人说的。天大地大,他们上哪儿找那个‘江湖人’去?”
“可是……”侯三还是犹豫,“可是那吏部尚书……”
“你不用管他是谁!你只需要,把这几句话,唱出去!让全城的人都听到!”万阿星指着桌上的金银,加重了语气,“事成之后,这些,就全都是你们的!有了这些钱,你们可以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买几亩薄田,做个富家翁,再也不用过这种看人脸色、食不果腹的日子!难道,你不想吗?”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侯三的心上。
做个富家翁……
再也不用当乞丐……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藤,瞬间就缠绕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酒肉,又看了看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金银。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手下的那些兄弟,一个个面黄肌瘦,多少人,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就会活活饿死、冻死。
而现在,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风险很大,大到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但回报,也同样巨大,大到足以让他……一步登天!
最终,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劲,战胜了对权贵的恐惧。
侯三猛地一咬牙,双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好!”他嘶吼道,“大小姐!这笔生意,我们丐帮……接了!”
“我侯三向你保证!今天天亮之前,这几句词,要是不能让皇宫里扫地的太监都学会,我侯三,就提着我这颗脑袋,来见你!”
……
于是,从这一刻起,一场由京城最底层的乞丐们发起的、堪称史上最早的“病毒式营销”事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都城。
起初,只是几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乞丐,一边拍着手中的破碗,一边有气无力地唱着那段新学的快板词。
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行列。
东城的菜市场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乞丐,用凄厉的嗓音,反复吟唱着那几句词,引得买菜的大婶大妈们纷纷侧目。
西城的勾栏瓦舍外,一个瞎了眼的老乞丐,拉着他那把破旧的二胡,将那段词,配上了悲凉的曲调,如泣如诉。
南城的城门口,一群半大的乞丐,一边翻着跟头,一边嬉皮笑脸地,将那段词,编成了朗朗上口的童谣,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喊着。
北城的达官贵人区,甚至有胆子大的乞丐,偷偷地,将写着那段词的纸条,塞进了那些府邸的门缝里。
乞丐的网络,是无孔不入的。
他们的身影,遍布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段没头没脑,却又因为提到了“吏部尚书”而带上了一丝禁忌色彩的快板词,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传播开来。
一开始,人们只是当个乐子听。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那些叫花子,都跟疯了一样,唱的词儿都一样!”
“听说了听说了,什么‘尚书糊涂’,‘藏错地方’,哈哈,真有意思!”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传唱。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将它当成了开场的笑谈;酒馆里的醉汉,将它当成了下酒的歌谣;甚至连闺阁里的小姐们,都偷偷地,让丫鬟学了来,当成新奇的段子。
半天之内,整个京城,从皇城根下,到平民陋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吏部尚书,脑子糊涂……”
这句词,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感染了整座城市。
而此刻,吏部尚书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书房内,吏部尚书谢正清,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一身儒雅之气,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国忧民之色的眼中,却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近来朝局动荡,他因为在立储之事上,与太傅政见不合,已经被处处针对。他总感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朝他和他整个谢家,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府里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慌什么!成何体统!”谢正清不悦地呵斥道。
“不是啊老爷!”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外面……外面出大事了!现在全城都在传唱一段……一段关于您的……打油诗啊!”
说着,他便将那段快板词,结结巴巴地,学了一遍。
谢正清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荒唐!一派胡言!这定是那太傅老儿,使的下作手段,想要污我名声!”
“老爷息怒!”老管家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可是那词里说……说……东边墙角,第三棵树下……有……有东西……”
“住口!”谢正清气得浑身发抖,“我谢正清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何曾贪过一分一毫!什么东边墙角?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心底窜了上来。
他是个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和肮脏。栽赃陷害,无中生有,是政敌们最常用的手段。
这段词,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这分明是……有人在给他报信!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万一……万一那词里说的,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赃物,藏在了他府里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衣衫。
他将信将疑地,带着两个最心腹的家丁,来到了府邸最偏僻的、几乎从无人踏足的东墙角。
这里,果然,并排种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谢正清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颤抖着手,指向了从左边数的……第三棵树。
“挖!”他嘶哑着声音,下达了命令。
家丁们不敢怠慢,立刻拿起铁锹,开始奋力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翻开,谢正清的心,也随着那铁锹的起落,越悬越高。
突然,“当”的一声闷响!
铁锹,似乎是碰到了什么硬物。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骇。他们加快了速度,很快,一只上了锁的、黑漆漆的木箱子,就从泥土里,被刨了出来。
谢正清的腿,猛地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颤抖着,走上前去,亲自将那箱子上的泥土擦去。
箱子,是新的。
锁,也是新的。
他命家丁用铁锹,将那锁头,狠狠地撬开。
“吱呀——”一声,箱盖被打开了。
刹那间,满箱的金光,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冲天而起,晃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