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她唯一的“工作”,就是在院子里的贵妃榻上一躺,盖着柔软的云锦薄被,一边听着小丫鬟念话本子,一边指挥翠儿给她剥葡萄、喂点心。午后小憩一会儿,醒来就有冰镇的酸梅汤和新出炉的绿豆糕等着。到了晚上,更是重头戏。万老爷总会搜罗来京城最新鲜的玩意儿,要么是福满楼的挂炉烤鸭,要么是醉仙居的清蒸鲈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万老爷吹嘘白天的生意经,看万夫人和万金宝斗嘴,热闹非凡。
这样的日子,腐朽、堕落,却又充满了令人沉醉的、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万阿星几乎都要以为,那晚在侯府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她努力将段誉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和谢白怜那病态痴迷的眼神从记忆深处删除,并设置了“回收站永久清空”模式。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京城第一干饭人”的角色扮演中,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早饭是吃甜口还是咸口。
她甚至已经为自己的咸鱼人生做好了长远的规划:第一步,继续心安理得地当米虫,享受家庭温暖;第二步,等风头过去,就撺掇她那个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很精明的哥哥,利用商贾之便,在京郊买个大庄子,种花养鱼,研究美食,彻底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第三步,至于婚事,随缘就好,反正她家有的是钱,大不了招个上门女婿,只要对方老实本分、不作妖,她就养他一辈子!
这计划,简直完美!
然而,生活就像一个爱开玩笑的编剧,总在你以为可以躺平的时候,给你安排一场猝不及fing的对手戏。
这天,万阿星正躺在院子里,一边吃着冰镇西瓜,一边盘算着晚上要不要让厨房做一道“佛跳墙”来尝尝鲜,她那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的母亲万夫人,就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满脸慈爱地走了过来。
“阿星啊,吃慢点,别噎着。”万夫人将羹汤放到石桌上,用丝帕擦了擦万阿星的嘴角,眼神里充满了宠溺。
“谢谢娘。”万阿星含糊不清地应着,又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甜美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幸福得她眯起了眼睛。
万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的儿,你整天这么吃,都快成个圆球了。”
“圆球好啊,圆球有福气!爹说的!”万阿星立刻搬出万老爷的“福气论”当挡箭牌。
万夫人白了她一眼,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别跟你爹学那些歪理。明日是初一,你陪娘去城外的白马寺上柱香吧。”
“啊?上香?”万阿星的动作一顿,嘴里的西瓜仿佛都不甜了。
去寺庙?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她的咸鱼雷达瞬间发出了“滴滴滴”的警报。根据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寺庙、宴会、围猎,并称“古代剧情三大高发地”,主角们总是在这些地方“偶遇”,然后触发各种爱恨情仇、阴谋诡计。
不行,太危险了!
“娘,我不想去,”万阿星立刻开始撒娇,抱着万夫人的胳膊一顿猛晃,“路那么远,天气又热,来回一折腾,我肯定要瘦两斤的!再说了,上香这种事,心诚则灵,您替我跟菩萨说说不就行了嘛。”
“胡说!”万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一脸严肃,“你都快十八了,亲事还没个着落,娘要去求菩萨保佑,给你寻一门好姻缘!这种事,必须你自己去,才显得心诚!你看看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吃就是睡,京城里哪家公子能认识你?”
“娘,我不是前几天才跟您说,我不急着嫁人嘛……”
“你不急我急!”万夫人态度坚决,不容置喙,“你之前痴迷摄政王那件事,虽然没传得人尽皆知,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如今你好不容易想通了,娘得赶紧让你在各家夫人小姐面前露露脸,扭转一下印象,不然人家都以为我万家的女儿是个不知礼数的疯丫头呢!”
万阿星一听这话,顿时蔫了。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收拾的。她可以对段誉死心,但她没法阻止别人用“她曾经对段誉痴心”的眼光来看她。
见女儿不说话了,万夫人以为她被说动了,语气也缓和下来:“乖女儿,就当陪娘去散散心。白马寺的素斋做得可是一绝,尤其是那道‘罗汉上素’,鲜美无比。咱们上完香,就去尝尝,好不好?”
美食的诱惑,加上母亲不容拒绝的态度,万阿星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掉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千万别让我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尤其是那两个行走的核武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剧情”这股神秘力量的强大引力。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翠儿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相对低调的藕荷色衣裙。母女二人坐上宽敞舒适的马车,在一队家丁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白马寺而去。
白马寺是大晏王朝的皇家寺庙,香火鼎盛。即便是清晨,寺庙门口也早已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来上香的,多是京中的达官显贵及其家眷。一时间,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万阿星的眼。
万阿星紧紧跟在万夫人身后,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把自己当成一个不起眼的、会移动的背景板。
万夫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先去大雄宝殿拜了佛祖,又添了厚厚一沓香油钱,然后才领着她往后院的观音殿走去。据说,白马寺的观音求姻缘最是灵验。
观音殿前,有一片宽阔的院子,院中种着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菩提树。此刻,树下的阴凉处,正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前来歇脚的贵女,她们手持团扇,言笑晏晏,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万阿星的目光只是随意地一扫,心脏就猛地漏跳了一拍。
因为,在那群莺莺燕燕之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得让她想立刻转身逃跑的身影。
——谢白怜!
今天的她,依旧是一袭白衣,不施粉黛,却比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贵女们还要引人注目。她独自一人站在菩提树的边缘,身姿纤弱,宛如一朵即将随风而去的白莲,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警报!警报!一级战斗警报!女主角已出现!请宿主立刻撤离危险区域!】
万阿星的脑内警铃疯狂作响。
她下意识地就想拉着万夫人掉头走人,然而,已经晚了。
只听一个尖细而又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从那群贵女中传了出来,精准地刺向了谢白怜。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早就来拜菩萨了。原来是谢姑娘啊。”
开口的是一个身穿桃红色衣裙的少女,她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角却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万阿星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下,认出这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周莉莉。
周莉莉身边,还围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她们一听这话,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谢白怜,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嫉妒。
“谢姑娘如今可是京城里的大忙人,竟也有空来这寺庙里?”另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用扇子掩着嘴,阴阳怪气地说道,“也是,毕竟是得了摄政王殿下‘青眼’的人,是该来谢谢菩萨保佑。”
她特意在“青眼”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万阿星一听这话,头皮都麻了。
来了!果然来了!这就是书里那段经典的“贵女霸凌”戏码!
她赶紧往自家老妈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鹌鹑蛋,然后就地滚走。
然而,被众人围攻的谢白怜,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素白裙角上落下的一片菩提叶,仿佛周围那些恶意的言语,都只是恼人的蝉鸣。
她这副清高孤傲的态度,显然更加激怒了那群贵女。
为首的一个女子,看起来地位最高,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孔雀蓝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慢。她缓缓走到谢白怜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冷笑道:“谢姑娘,本小姐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哪家的千金?我们姐妹在京中也算是有些人脉,怎么就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号?你这般凭空出现,又恰好能入了摄政王殿下的眼,这手段,可真是让人佩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