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就这么,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僵持之中。
……
就在这场僵持,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
就在沈云辞的身体,已经因为风寒和脱水,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屈服的时候。
安国夫人林穗,入宫求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为自己夫君求情的,是来哭诉,来恳求皇帝开恩的。
就连永安帝,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准备借机敲打一下这位聪慧过人的安国夫人。
然而,林穗接下来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来到御书房,对着皇帝行过礼后,没有为沈云辞说一句求情的话。
她只是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双手呈了上去。
“陛下,这是臣妇,想献给您,献给我大夏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永安帝疑惑地,接过了那份东西。
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奇珍异玩。那是一本装订得十分精美的册子,封面之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字——《关于杏花村发展模式的可行性报告》。
杏花村?
皇帝皱了皱眉,想起了这个名字。那是沈云辞和林穗,最初生活过的那个贫瘠的小山村。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翻开了那本规划书。
只看了几页,他那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和愠怒的眼神,便逐渐地,被一种深深的震惊和专注所取代。
这份规划书里,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口号。
有的,只是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数据,和一幅幅清晰明了的、描绘着未来蓝图的图画。
林穗在里面,详细地阐述了,如何通过一种“农户+工坊+商会”的全新模式,将一个原本贫瘠、落后的小山村,一步步地,打造成一个集农业生产、手工业加工、商业贸易于一体的、自给自-足的、民风淳朴和谐的、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税收,反哺国家的富庶桃源。
她分析了杏花村的土地、水源、人口结构。
她规划了高产农作物的种植区,经济作物的培育区。
她设计了小型的、以家庭为单位的织染工坊、酿酒工坊、榨油工坊。
她甚至还构思了一个由所有村民共同持股,统一管理,统一销售的“杏花村商会”的雏形!
她用最详尽的数据,计算出了投入与产出比。她用最美好的蓝图,向皇帝展示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另一种可能。
一种不依靠权谋争斗,不依靠战争掠夺,也能让国家变得强盛,让百姓过上安康富足日子的,全新的可能。
这,就是林穗为他们归隐之路,准备的,最后一剂猛药。
她要告诉皇帝,他们不是想撂挑子不干了。他们只是想换一种方式,一种他们更喜欢,也更擅长的方式,来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
当皇帝终于从那份震撼人心的规划书中,抬起头来时,他看向林穗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而林穗,也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看着皇帝,目光真诚,缓缓地,说出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
“陛下,臣妇知道,您或许会觉得,我们的请求,很荒唐,很不合时宜。”
“所以,臣妇今日,想跟您说句实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臣妇,并非这片土地土生土长之人。”
她模糊地,将自己的来历,解释为来自一个与世隔绝、思想和见识都与此地迥异的地方。
“在臣妇的家乡,我们评判一个人成功的标准,不是他拥有多大的权力,多高的地位。而是他是否能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是否能让自己,活得自由,活得开心。”
“臣妇此生,最大的梦想,从来就不是做什么一品诰命夫人,也不是住在什么王府里,享尽荣华富贵。”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我……我只是想和我的丈夫,我的家人,一起,守着几亩薄田,一座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听一听鸡鸣狗叫,看一看袅袅炊烟。过那种最平凡,最安稳的,人间烟火的日子。”
“陛下,您或许不知道。”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无尽的哀伤和恳求,“我家夫君,他身上的旧伤,早已伤及了根本。太医院的院使,私下里为他诊治过,说……说他若是再这么殚精竭虑,耗费心神下去,不出五年,他的身体,便会……便会彻底垮掉。”
“他为大夏流过血,他为陛下您拼过命。如今,天下太平,逆贼已除。臣妇……臣妇斗胆,恳请陛下,看在他这一身功劳,一身伤病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说完,她重重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帝呆呆地,坐在龙椅之上。他看着手中那份充满了奇思妙想,描绘着一个完美桃源的规划书,又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为了丈夫和家人,甘愿放弃一切荣华,哭得梨花带雨的奇特女子。
他又想起了,那个在太和殿外,在瑟瑟秋风中,已经整整跪了三天三夜,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固执的臣子。
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被权力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帝王之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这一生,见过了太多太多,为了权力,为了富贵,不惜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丑陋嘴脸。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像躲避瘟疫一样,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一切。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终,他缓缓地,收起了那份规划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对林穗说道:“你……先回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朕需要时间,来做这个,可能是朕为君以来,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直接关系到,沈云辞和林穗,这对传奇夫妇的最终命运。
他们,究竟是会荣华富贵地,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京城。
还是会自由自在地,活在他们心心念念的,那片乡野田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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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太和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沈云辞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衣。在冷冽的秋风中,他已经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从最开始的脊梁挺直,到如今的微微佝偻,从一开始的唇色只是有些干裂,到如今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惨白,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一尊被风雨侵蚀的雕像,任凭身体的痛苦如何折磨,那份决心,却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永安帝同样一夜未眠。他手中捧着林穗呈上的那份名为《关于杏花村发展模式的可行性报告》的册子,反复摩挲着,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移开,又一次次地落到沈云辞那张已经很久不见的、意气风发的脸庞照片上,那是林穗在报告的扉页上特意附上的。报告里的内容,早已让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那份规划,细致入微,仿佛将一个原本贫瘠落后的小山村,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欣欣向荣的世外桃源,而且,这其中蕴含的经济价值和对百姓的益处,更是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治国之道。
然而,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报告最后几页,林穗用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笔触,描绘的自己和沈云辞的未来。没有权倾朝野,没有荣华富贵,只有几亩薄田,一座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听听鸡鸣狗叫,看看袅袅炊烟。那份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对丈夫身体的担忧,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刺痛着永安帝那颗本已坚硬如铁的帝王之心。他想起了沈云辞,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又一直提防着的臣子。他为大夏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也身中旧伤,再也禁不起宫廷的倾轧和朝堂的算计。想到这里,永安帝不禁长叹一声。
“罢了……”一声低沉的叹息,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终于从永安帝的口中吐出。
天光渐亮,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缓缓走出了御书房,他没有带任何随侍,独自一人,来到了太和殿外。在宫门禁军和太监们震惊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那个依旧跪在那里,却已经到了极限的沈云辞。沈云辞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身上那件青色的布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却又倔强。
永安帝走到沈云辞面前,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沈云辞身体一个踉跄,却还是强撑着站稳。
“朕……准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在寂静的宫殿前,回荡开来。沈云辞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欣慰,他知道,这妥协的背后,是皇帝艰难的抉择。
然而,皇帝的妥协,并非没有代价。他召集了朝中所有核心大臣,在乾清宫内举行了一场紧急朝会。在众人的注视下,永安帝神色庄重地宣布了对沈云辞的安排。
“安南王沈云辞,因旧伤复发,不堪操劳国事,特自请辞去王爵,解甲归田。朕体恤其功高劳苦,准其所请,暂留‘玄镜司指挥使’虚衔,食三品俸禄。”皇帝的声音,虽然略带沙哑,却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无法理解,为何沈云辞会主动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权势和荣耀。但他们也明白,这既保全了沈云辞的面子,又在法理上为他保留了官身,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保护,让他们再也无法轻易动他。
紧接着,皇帝的目光转向了林穗。不同于沈云辞的虚衔保留,皇帝对林穗的赏赐,则更加出人意料。他收回了原本准备册封的“安国夫人”的封号,转而亲自御笔亲书了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下第一农商”。
“此匾可悬挂于林氏所有产业之门,见此匾者,如见朕亲临。任何官员,不得无故刁难。”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块牌匾,何止是荣耀,更是为林穗的商业帝国,铺就了一条畅通无阻、无人敢惹的金光大道。这是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商业特权和护身符,也意味着,林穗的“林氏”产业,将从此在大夏王朝的版图上,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