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那个熙攘喧嚣又处处透着神秘的古玩市场,与仙风道骨的贺青山老伯意外相逢,并获赠了那块名为“云霞锦”的残破织锦之后,姜念月的心中便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牵挂。
那块织锦,虽然只是巴掌大小的一块残片,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奥秘。它那繁复而精美的花纹,那种在不同光线下流转的奇特色泽,以及贺老伯口中那早已失传的古蜀锦特殊工艺,都深深地吸引着姜念月。
回到学校后,除了打理日益红火的“念月坊”生意和兼顾学业,姜念月一有空闲,便会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云霞锦”残片,细细端详。她将它放在灯下,放在阳光下,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试图从那些交织的丝线和古老的图案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她查阅了图书馆里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古代纺织品、蜀锦工艺乃至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图腾的资料,希望能找到关于“云霞锦”的明确记载。然而,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大部分书籍对蜀锦的描述都停留在一些较为常见的品种和工艺上,对于这种名为“云霞锦”的特殊织锦,却鲜有提及,即便偶尔有零星的字句,也大多语焉不详,如同雾里看花。
这更增添了“云霞锦”的神秘色彩,也让姜念月的好奇心愈发浓厚。她隐隐觉得,这块织锦的花纹,似乎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极其模糊、难以捕捉的片段有所关联。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隐约能感知到轮廓,却始终看不真切。每当她试图去抓住那个模糊的念头时,它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悄然散去,只留下一丝怅然若失的熟悉感。
日子在忙碌与探寻中悄然流逝。明珠市的夏季,总是伴随着充沛的雨水。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雨夜。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汇聚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霓虹灯影。宿舍里,陆知薇早已进入了梦乡,呼吸均匀而平稳。姜念月却毫无睡意,雨声反而让她思绪万千。
“念月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第一家专卖店的成功,让她对未来的商业版图有了更清晰的规划。但与此同时,关于“云霞锦”的谜团,以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动着她的神经。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不大的旧木箱。这是她从姜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里面装着一些她童年时的零碎玩意儿,以及一些与她生母有关的、被她偷偷藏下来的东西。
她的生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她对母亲的印象非常模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几乎快要褪色的片段。温柔的笑容,轻柔的歌声,还有一双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眼睛。罗素芬嫁入姜家后,如同清除前任留下的所有痕迹一般,将所有与生母有关的东西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要将那个人从姜家的历史中彻底抹去。
这个旧木箱,以及里面承载的微薄记忆,是她对抗这种抹除的唯一方式,也是她与那个模糊的母亲形象之间,最后的一丝微弱联系。
姜念月轻轻打开木箱的搭扣,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一件件翻看着里面的东西,有几件小巧的、已经褪色的布偶,有几块漂亮的糖纸,还有一本画满了不成形涂鸦的画册。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质的封面。她将上面的几件杂物拨开,一本略显陈旧的日记本静静地躺在箱底。
日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姜念月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得这个日记本。这是她生母留下的,也是她当年费尽心思从罗素芬准备丢弃的废品中偷偷藏下来的唯一念想。这些年来,她曾断断续续地翻看过几次,但每次都因为害怕触及那些悲伤的回忆而不敢细读。
今夜,在雨声的陪伴下,在“云霞锦”带来的诸多疑惑的牵引下,她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再次翻开它,去了解那个给予她生命,却又早早离去的女人。
她将日记本捧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母亲的字迹娟秀而清丽,如同她的人一般,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日记记录的,大多是母亲年轻时的一些生活点滴和少女心事。有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有对朋友的思念,也有一些淡淡的忧愁和迷茫。
姜念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仿佛穿越了时空,走进了母亲年轻时的世界。她感受着母亲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温柔与细腻,也感受着那份隐藏在平静叙述下的淡淡哀愁。她看到了一个热爱生活、情感丰富的年轻女子,与她印象中那个模糊而病弱的母亲形象,既有重合,又有不同。
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姜念月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那一页的日期,距离母亲去世已经不远。
母亲在日记中写道:
“近日身体愈发不适,常感乏力。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也不知还能看几次花开花落。今日整理旧物,又看到那块母亲留下的锦缎,心中百感交集。那是一块极美的锦,灿若云霞,触手温润,听母亲说,是家族中代代相传的宝贝,绣着我们家族独特的纹样,承载着家族的记忆和对后辈的祝福。母亲将它交给我时,曾说,希望它能护佑我一生平安顺遂。可惜,我终究是辜负了她的期望……”
“与天边云霞般绚烂的锦缎……”
姜念月的心猛地一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枕边取出了那块用丝帕包裹着的“云霞锦”残片。
虽然日记中并没有直接画出图案,也没有提及“云霞锦”这个名字,但母亲描述的那种“灿若云霞”的绚烂光泽,以及“触手温润”的独特质感,与她手中的这块织锦残片的感觉是何其相似!
难道……难道贺老伯赠予她的这块“云霞锦”,竟然与母亲日记中提到的这块家族传承的锦缎有所关联?甚至,就是它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姜念月的脑海,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和战栗。她连忙将那块“云霞锦”残片放在日记本旁边,仔细比对着。虽然无法从文字中直接印证图案,但那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翻看日记。
接下来的几页,母亲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似乎情绪也更加不稳。内容也更加隐晦和碎片化。
直到日记的最后几页,也就是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段记录,几行字迹更是显得有些凌乱,仿佛是在极度不安和痛苦的心境下写成的。
“……近日时常梦见母亲,她总是在梦中呼唤我的小名,眼中带着忧虑。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若我……若我真的去了,我的念儿该怎么办?她还那么小。而我的身世,似乎与一个遥远而显赫的家族有关,母亲曾隐晦地提及过一些,但具体细节,却始终语焉不详,只说时机未到,不可泄露……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我们惹不起的家族,牵扯着太多的恩怨情仇……我好怕,怕我的身世会给念儿带来灾祸……我该怎么办?我还能相信谁?……”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因为用力过猛,几乎划破了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