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贵人老厂长

按照那位热心肠的老裁缝所指点的方向，姜念月骑着她那辆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一路寻到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老工业区。这里与她平日里活动的新兴大学城和相对繁华的市区截然不同，空气中都带着一股陈旧而萧索的味道。高大的烟囱静默地矗立着，不再喷吐白烟，路边的厂房大多墙皮斑驳，窗棂锈蚀，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忘的落寞。
红星纺织厂就在这片略显破败的厂区深处。当姜念月终于找到那块挂着“国营红星纺织厂”陈旧牌匾的大门时，心中不免掠过一丝与期待的落差。厂区比她想象的还要萧条，几栋低矮的红砖厂房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却丝毫不见生产的热闹景象，反而显得空旷而安静，只有偶尔从某一间厂房里传出几声机器单调的运转声，更添了几分寂寥。这与她脑海中勾勒过的，哪怕是小规模，也应该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现代化工厂的景象，相去甚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小小的失落压在心底，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既然来了，总要试一试。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向传达室里一位昏昏欲睡的老门卫打听了厂长办公室的所在。
厂长办公室在一栋二层小楼的一楼，房间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几把掉了漆的木椅子，墙角的文件柜上堆满了积着灰尘的文件夹。一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面容透着几分和善与儒雅的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着什么文件。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但熨烫得很平整。
“请问，您是李厂长吗？”姜念月站在门口，礼貌地问道。
老人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秀气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我是李建国，是这里的厂长。小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念月走进办公室，将自行车小心地停在墙边，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那叠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设计稿，双手递了过去，声音清脆而沉稳：“李厂长您好，我叫姜念月，是一名在校大学生。我设计了一些服装款式，希望能找到一家有经验的工厂合作，进行小批量的生产。我听人说，贵厂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所以特地来碰碰运气。”
李建国接过那叠设计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本以为这小姑娘是来找亲戚或者有什么其他琐事，没想到竟是来谈生意的，而且还是服装设计。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开始仔细翻看起姜念月的设计稿。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姜念月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布包带子，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李厂长的表情。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如果连这里也……
随着一页页设计稿被翻开，李建国原本平静的眼神中，渐渐泛起了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困惑，最终又沉淀为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与兴味的光芒。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张图纸，每一个细节，甚至连旁边标注的面料建议和工艺要求，他都看得一丝不苟。
这些设计稿，与他平日里见惯了的那些呆板保守的款式截然不同。大胆的撞色，利落的剪裁，巧妙的细节处理，既有国际时尚的影子，又巧妙地融入了东方女性的含蓄之美。更难得的是，这些设计不仅仅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很多款式都兼顾了实穿性和市场潜力，看得出来，设计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良久，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姜念月，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敢置信。
姜念月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李厂长。从款式构思到图纸绘制，都是我独立完成的。”
李建国沉默了。他放下设计稿，端起桌上那只印着“红星纺织厂”字样的搪瓷缸，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看到了自己久远的过去。
与其他那些只顾眼前利益、对原创设计嗤之以鼻的工厂老板不同，李建国早年其实也曾怀揣过服装设计的梦想。只是生不逢时，时代的浪潮将他推向了管理岗位，那个最初的梦想，便如同蒙尘的珍珠，被深埋在了心底。因此，他对新颖的设计理念，有着远超旁人的理解和接受度。
他能清晰地看出姜念月这些设计稿中蕴藏的巨大潜力和不可估量的市场价值。在这个服装款式普遍单调乏味的年代，这些充满个性与时尚感的服装一旦面市，必将引起轰动。他也为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拥有如此才华和执着追求的女孩所深深打动。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对美的向往，对创造的热情。
更重要的是，他太清楚红星纺织厂目前所面临的严峻困境了。由于体制僵化，设备老化，跟不上市场变化的节奏，工厂的订单逐年萎缩，已经到了濒临倒闭的边缘。工人们大半处于半停工状态，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他这个厂长，每天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却苦于找不到盘活工厂的出路。
姜念月提出的这个合作方案，虽然首批订单量听起来不大，只有几十件，但对于急需“活水”注入的红星纺织厂来说，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这批服装真的能打开市场，那么后续的订单，以及由此带来的口碑效应，或许能让这个老厂重新焕发生机。
“小同志，你的设计，很好，非常有想法。”李建国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赏，“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有灵气的设计了。”
姜念月闻言，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轻轻落下了一半。她能感觉到，这位李厂长，是真正懂得她设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