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燕踩着人字拖在芭蕉林里转悠时,后脖颈突然被烂芭蕉叶砸了个正着。母亲举着铁勺追上来,新烫的卷发被岭南潮气打蔫成方便面:“死丫头!祖坟冒青烟才让你祸害庄稼地!”
"妈您看!"她掰开片芭蕉叶往母亲头上比划,"这叶子比哈尔滨的棉帘子还挡雨,改造成仓库屋顶正合适!"话音未落,天空炸响闷雷,咸湿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杜明抱着账本从集装箱窜出来,军绿胶鞋陷进红泥里:“掌柜的!供电局说这片是农用地…”
"农用个六!"林春燕甩出捆铜丝缠在芭蕉树上,"咱这是冷链农业综合体!"说着突然拽住路过的谢尔盖,“老谢!给莫斯科发电报,就说需要防潮型变压器!”
俄国佬的喇叭裤沾满红泥,活像两条酱猪蹄:"林!电报费比伏特加还贵…"话没说完就被铜丝缠住脚踝,踉跄着撞上树桩,惊飞满林子的绿头鸭。
周有财顶着新做的貂皮帽冒雨赶来,貂毛被雨水打结成绺:“林大掌柜!说好的十件…”
"来得正好!"她揪住貂皮往芭蕉树上蹭,“快把你这些貂放出来逮老鼠!”
"使不得!"周有财护着帽子直跳脚,“这是香港带回来的…”
暴雨倾盆而下,林春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盯着泥地里翻滚的田螺笑出声:“杜明!去村里收三百斤田螺壳!要完整的!”
母亲举着铁勺要打:“败家玩意!田螺能当饭吃?”
"比饭金贵!"她撬开个田螺壳往变压器上比划,"您瞧这螺旋纹路,散热效果比苏联的散热片强十倍!"说着突然扯嗓子喊:“小海!带人挖排水沟,要照着松花江支流的走向挖!”
十四岁的少年应声跃起,后脑勺的小辫子沾着芭蕉花。六个小伙抡起铁锹,红泥翻飞间竟真挖出条蜿蜒水沟。谢尔盖醉醺醺地往沟里倒伏特加:“达瓦里氏!消毒!”
"消你个大头鬼!"林春燕夺过酒瓶灌了口,辣得直吐舌头,"这要灌进变压器,咱都得去见马克思!"说着突然眼睛发亮,“老谢,莫斯科有没有防潮涂料配方?”
俄国佬掏出个油腻腻的笔记本,东北话混着俄语:“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防水漆…用鱼油!”
暴雨中的芭蕉林突然安静下来。林春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盯着周有财的貂皮帽子,笑得周有财后背发凉:“老周,听说你在汕头有个水产公司?”
"你要的黄花鱼明天就到!"周有财护着帽子往后退,“别打貂皮主意…”
"谁要你的鱼!"她甩出算盘珠子弹在对方帽檐上,“鱼油!三百斤!”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芭蕉林已经变成巨型工地。田螺壳串成的散热片挂在变压器上,鱼油混合松香熬制的防水漆冒着蓝烟。林春燕踩着自制木屐在泥浆里跋涉,军裤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被红蚂蚁咬肿的膝盖。
"掌柜的!"杜明举着温度计追来,“冷库试运行温度…”
"等等!"她突然蹲下抠了把红泥,“小海!去村里借石磨!把这红泥和鱼油搅匀了抹墙!”
母亲端着铝盆姜撞奶过来:“作死啊!抹大酱呢?”
"比大酱金贵!"林春燕蘸了点红泥往母亲手背抹,“您摸摸,这质感像不像大连港的防潮水泥?”
谢尔盖突然从变压器后头窜出来,浑身红泥像刚出土的兵马俑:"林!电压稳定了!"俄国佬的破喇叭裤彻底成了开裆裤,露出印着熊猫图案的裤衩。
"熊猫个六!"她甩出捆铜丝,"赶紧把你那腚兜上!"转身撞见来视察的工商干部,对方手里的公文包惊掉在泥地里。
"领、领导…"杜明结结巴巴地捡公文包,“我们这是…”
"这是岭南特色冷链基地!"林春燕抓起把红泥抹在干部鞋面上,“您踩踩看,防滑效果比进口瓷砖强!”
干部扶了扶眼镜:“同志,你们这土地性质…”
"农业创新项目!"她掀开芭蕉叶搭的雨棚,"您瞧这田螺散热片,全国独一份!"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您丈母娘开凉茶铺?”
对方手一抖,眼镜掉进红泥里。林春燕闪电般掏出个田螺壳:“用这个装凉茶,保准冰镇效果…”
"胡闹!"干部捡起眼镜落荒而逃,胶鞋在红泥路上打出溜滑。周有财抱着鱼油桶过来:“林大掌柜,你要的…”
"倒进反应釜!"她踹了脚自制的水泥搅拌机,“杜明!点火!”
黑烟腾起的瞬间,整个芭蕉林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谢尔盖抱着酒瓶往水沟里跳,周有财的貂皮帽子窜起火星子。林春燕却盯着飞溅的红泥狂笑:“成了!你们看这红陶片!”
飞溅的泥浆在芭蕉叶上凝结成片,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文澜举着温度计从冷库跑出来:“妈!零下二十度稳住了!”
母亲手里的铁勺当啷落地:“这败家玩意儿…真搞成了?”
傍晚时分,林春燕躺在芭蕉叶堆上啃甘蔗。夕照把红土地染成酱缸色,远处传来周有财杀猪般的惨叫——他的貂皮帽子终究被焊枪燎成了地中海造型。
"掌柜的…"杜明捧着账本欲言又止。
“说!”
“咱账上…就剩五毛钱了…”
林春燕吐出甘蔗渣,突然翻身坐起:“周有财!你那水产公司缺不缺冷链运输?”
"缺!"周有财捂着脑袋窜过来,“你要…”
"拿三成股份换你十年冷链合同!"她甩出捆铜丝缠住对方手腕,“干不干?”
"干!"周有财咬牙扯断铜丝,“但你要赔我貂皮…”
"赔你个大的!"她指向正在烤田螺的谢尔盖,“让老谢给你做件熊皮大衣!”
"林!"谢尔盖举着酒瓶抗议,“我是工程师!不是…”
"是是是!"她抢过酒瓶灌了一口,“明天去莫斯科出差的工程师同志,记得给我捎带点列宁格勒机械厂的…”
暴雨又至,雨帘中的芭蕉林却不再泥泞。田螺壳在屋檐下叮咚作响,红陶墙面泛着暖光。林春燕摸出怀里的冰芯变压器,哈尔滨的冰碴子早已化成水珠,却在岭南的暴雨里闪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