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南国荔枝红

集装箱船刚拐过伶仃洋，林春燕就被咸腥的海风呛得直咳嗽。她扒着栏杆往船舱里喊："杜明！冰柜温度计！"喊完才想起小会计正在舱底吐得昏天黑地，只好自己踩着满地荔枝壳往制冷室钻。
"达瓦里氏！"谢尔盖突然从货堆后头蹦出来，红鼻头挂着汗珠，"冰雕机改装的冷柜…漏水！"俄国佬举着个扳手，广东话说得像被门夹过的俄语。
林春燕踹开制冷室铁门，冷气混着冰碴子糊了她满脸。二十台改造的便携冷柜正在冒汗，冷凝水顺着铁皮往下淌，在地面汇成小溪。"完犊子！"她抄起改锥就往设备上戳，“南方湿度太大，苏联设备没设计防水层！”
"林！"谢尔盖突然扯开衬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用这个！"他掏出的貂皮护套还带着哈尔滨冰碴子。
"你当这是西伯利亚呢？"林春燕夺过貂皮往酸菜缸里按，"杜明！死没死？没死就去找棕榈叶！"舱底传来虚弱的回应：“掌柜的…这是货轮…哪来的…”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林春燕踉跄着撞进荔枝筐，红艳艳的果子滚了满地。周有财顶着貂皮帽子冲进来，貂毛被水汽打蔫，活像只落汤鸡：“林大掌柜！我的灰鼠皮…”
"皮个六！"她抓起把荔枝砸过去，"没看见冷柜要报废？"突然盯着周有财的貂皮大衣眼睛发亮，“老周，借你貂毛用用！”
"使不得！"周有财护着领子直往后退，“这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林春燕揪住后脖领："杜明！拿剪子来！"小会计举着裁缝剪的手直哆嗦：“掌柜的，这貂皮…”
"剪成絮！"她夺过剪子咔嚓就是一下，"苏联设备防水层需要动物绒毛！"雪白的貂毛纷纷扬扬落进酸菜缸，混着东北老陈醋搅成糊状。
谢尔盖突然操着粤语大喊："得食！"俄国佬把貂毛糊往冷柜缝隙里抹，冷凝水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周有财捧着秃了半边的貂皮大衣直跺脚：“林春燕！这可是…”
"这可是救命稻草！"她甩出算盘，"等会儿上岸，十件貂皮大衣还你！"说着突然掀开货箱，“同志们！准备展销会！”
船刚靠岸，热浪就裹着蝉鸣扑面而来。林春燕踩着人字拖跳下甲板，军绿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冻疮未愈的小腿：“小海！带人把冰柜抬到树荫下！”
十四岁的少年应声跃起，后脑勺的小辫子沾满荔枝汁。六个冰柜在榕树下摆成梅花阵，林春燕撬开酸菜缸，东北大酱的味道混着冷气直窜：“南方同志们！冰镇荔枝免费尝！”
人群呼啦围上来，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踮着脚尖张望。周有财突然扯着嗓子喊："先到先得！凭侨汇券换购！"林春燕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换你个冰溜子！杜明！发传单！”
小会计举着印歪的传单往人堆里钻，潮州话混着东北腔："林记冷链…哎哟！"传单被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攥住：“同志，你们这制冷设备…”
"领导好眼力！"林春燕窜过来按住冰柜，"苏联技术本土化改造，插电就能用！"说着突然掀开柜门，“您摸摸这冷气！”
男人手指刚触到白雾就缩回来："够劲！我们糖厂正需要…"话没说完就被个穿香云纱的胖女人挤开：“林老板是吧？我家冰室要十台！”
谢尔盖举着电压转换器冒出来："达瓦里氏！电压不对！"俄国佬的喇叭裤被树枝刮破，露出毛茸茸的小腿。林春燕抄起改锥就往配电箱捅：“杜明！去供电局找老陈！就说他闺女要借变压器！”
"哪个老陈？"小会计懵在原地。
"上个月在松花江买带电貂皮那个！"她甩出捆铜丝，“把这个给他，就说哈尔滨的冰芯电缆到了！”
展销会现场突然响起警笛声。穿工商制服的人拨开人群：“哪位是林春燕同志？”
"领导辛苦！"她抓起把荔枝塞过去，"尝尝带电的！"荔枝刚碰到对方手心就冒出静电火花，惊得人群哗啦散开个圈。
"同志，你们这设备…"工商干部扶了扶眼镜，“安全认证…”
"安全！"文澜举着温度计挤进来，"零下十八度恒温…"突然被母亲捂住嘴。
"简单说就是冻不死人！"林春燕掀开冰柜夹层，"您瞧这貂毛防水层，苏联专家认证的！"谢尔盖适时亮出工作证，俄文公章糊成团墨渍。
干部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能冰镇凉茶？”
"何止！"她踹了脚冰柜，"王老吉都能冻成冰棍！"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领导要不要参个股？”
"胡闹！"干部甩手要走，忽然瞥见周有财的秃毛貂皮，“等等！这皮毛…”
"香港最新款！"林春燕揪住周有财往前推，“周老板独家代理！”
当最后一台冰柜被糖厂拉走时，夕阳正把珠江染成铁锈红。林春燕蹲在集装箱上数侨汇券，汗湿的钞票粘在指间撕都撕不开。母亲突然拽她裤腿：“死丫头！家里…”
"家里改凉茶铺！"她摸出个冰疙瘩，"带电的镇店之宝！"酸菜汁顺着纹路滴落，在水泥地凝成"林记"二字。
谢尔盖抱着酒瓶晃过来："林！机床改造…"话没说完就被荔枝核砸中额头。
"改个六！"她甩出捆铜丝，"明天去东莞看厂房！"突然盯着俄国佬的破裤子笑出声，“老谢，给你做条东北大花裤衩？”
周有财攥着订单挤过来：“林大掌柜，说好的十件貂皮…”
"急啥！"她指向珠江对岸，“看见那片芭蕉林没？下月改造成冷链仓库，灰鼠皮管够！”
夜幕降临时，林春燕躺在集装箱顶啃荔枝。咸湿的晚风里忽然飘来母亲哼的东北小调，混着广东卖云吞的梆子声，叮叮当当撞碎在霓虹初亮的码头。她摸出怀里的冰芯变压器，哈尔滨的冰碴子在月光下泛着蓝，珠江的水汽正悄悄爬上金属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