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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咸鱼跃龙门

东疆之水 扬帆启航 2025-03-18 19:09
林春燕的脚踝在冷库铁梯上磕出青紫,手里的侨汇券却攥得更紧。周老板的雪茄灰簌簌落在她新买的塑料凉鞋上,在月光下像撒了层骨灰。
"丫头,海蜇皮生意让你三分,可别蹬鼻子上脸。"周老板的鳄鱼皮鞋碾着生锈的铁皮,“知道老杜为什么调走?”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林春燕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上个月工商局那个梳三七分的小杜干事,确实再没来过港区。
"人家是大学生,调去省城高升了。"她故意把保险箱钥匙晃得叮当响,“周叔消息这么灵通,不如帮我们牵线省外贸局?”
黑影里传来冷笑:“你以为搭上华侨就万事大吉?渔船改造批文…”
"批文在这呢!"苏梅突然举着文件袋冲上来,马尾辫梢还沾着打印机油墨,“市里刚盖的章,说要树改革开放典型!”
林春燕趁势把钥匙塞进内衣夹层,冰凉的金属贴在心口跳得生疼。等周老板的脚步声消失在货柜区,她拽着苏梅翻进调度室,手电筒光扫过墙上的海域图,最终停在用红笔圈住的公海交界线。
"真要搞转口贸易?"苏梅的声音发颤。
"这叫曲线救国。"林春燕咬开钢笔帽,在挂历背面画航线,"国营公司不敢跑的海域,我们挂着非遗牌照去…"笔尖突然戳破纸张,“明天你去找阿香姐,她男人在海关…”
话没说完,马大姐撞开门:“死丫头!冷库氨气阀让人动了!”
腌鱼缸咕嘟冒泡时,林春燕正吊在制冷机组上修管线。氨水味呛得眼泪直流,她摸黑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突然听见脚下传来冰层开裂的喀嚓声。
"要死啊!"马大姐的拖把杆及时捅过来,“这下面是零下二十度的急冻舱!”
林春燕顺势滚到货堆后,手电筒光柱里,操纵杆的断裂处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苏梅捡起半截钢锯条:“有人故意…”
"去把上周报废的渔船龙骨拖来。"林春燕扯下围巾裹住裂口,“跟值班室说我们在搞传统工艺展。”
后半夜,调度室变成了临时锻造间。林春燕抡着铁锤敲打旧船板,火星子溅在的确良衬衫上烧出蜂窝似的洞眼。当第一缕晨光爬上舷窗时,镶着铜钉的仿古操纵杆已经严丝合缝。
"这是文物修复。"她往接缝处抹鱼油做旧,“等文化局来检查就这么说。”
非遗认证会当天,林春燕穿着借来的的确良连衣裙,后腰别着安全别针。评审团的老学究们围着渔船模型转圈时,她突然踩了苏梅一脚:“快问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苏梅举起相机:“教授,听说您在研究古代海上丝绸之路?”
老教授果然来了精神:“小姑娘有眼光!你看这水密隔舱技术…”
"我们完全复原了明代福船结构!"林春燕掀开甲板模型,"还结合了现代制冷…传统保鲜工艺!"她及时改口,从挎包里掏出个陶罐,“这是按古法腌制的鰆鱼,请专家们品鉴。”
评审们传阅着陶罐,没人注意到罐底贴的出厂标签。林春燕给马大姐使眼色,后者立刻端上热气腾腾的鱼丸汤:“用传统石锤捶打的…”
认证会进行到晌午,变故还是来了。梳着干部头的女处长突然发难:“材料里说你们有百年传承,族谱呢?”
调度室里静得能听见制冷机嗡鸣。林春燕的指甲掐进掌心,忽然瞥见窗台上父亲留下的烟丝盒:“实不相瞒,我爷爷那辈…”
"你爷爷不是修自行车的吗?"马大姐脱口而出。
"修车和修船都是工匠精神!"林春燕抓起烟丝盒,"看!这是我祖传的造船工具!"盒盖内侧的油污里,还真嵌着半枚生锈的船钉——上周从废品站淘来的。
女处长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锣鼓声。阿香姐带着腰鼓队冲进院子:"恭喜非遗挂牌!“红绸带漫天飞舞中,不知谁塞给评审们人手一盒"传统工艺虾酱”。
林春燕趁机凑到女处长跟前:"其实我们在筹备渔家女工夜校,想请您当名誉校长…"话音未落,苏梅在门外举起"妇女创业示范基地"的牌子。
批文下来那天下着太阳雨。林春燕蹲在船坞边啃西瓜,突然把瓜子吐进铁皮桶:“叮叮当当才像样!”
"发什么神经?"苏梅躲开溅起的西瓜汁。
"你听。"她敲着桶壁哼小调,“这是咱们的上市钟声。”
首批改装渔船出港那日,林春燕特意把麻花辫盘成发髻。海关的缉私艇在远处游弋,她摸着船舷上"非遗001"的铜牌,突然抢过大副的喇叭:“转向!去B3海域!”
“那边是公海…”
"公海才有大鱼!"她掏出皱巴巴的海图,“记着,遇到巡逻船就说我们在拍纪录片。”
午夜雷达屏亮起红点时,林春燕正往冷冻舱贴"民俗展品"标签。对方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来,她反手把苏梅推进渔网堆:“快哭!”
“啊?”
"装成被拐卖的渔家女!"她扯乱自己的头发,“等会我说方言你就喊救命。”
海关人员登船时,只见两个姑娘缩在渔网里瑟瑟发抖。林春燕用土话哭诉:“阿sir,他们说招女工…”
带队的居然是小杜。年轻干部的手电筒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突然照向冷冻舱:“这些货…”
"都是非遗展品!"林春燕掀开泡沫箱,“您看这个腌鱼技法,正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
杜明用钢笔挑开鱼鳃:“报关单呢?”
"在…在文化局齐主任那里。"她突然咳嗽,“上周领导视察呛了海风,齐主任说…”
“哪个齐主任?”
"就爱穿灰中山装,抽中华烟那个。"林春燕比划着,“他说要给我们争取专项补助…”
杜明的手电筒光终于移开:“下次记得带批文。”
等巡逻艇消失在夜色中,林春燕瘫坐在甲板上傻笑。苏梅踢她一脚:“你什么时候认识齐主任?”
"上周在文化局厕所遇到的,他皮带扣是铜锚造型。"她摸出皱巴巴的名片,“这种细节最能唬人。”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林春燕摸到船尾呕吐。昨夜吃的止晕药混着胆汁泛上喉咙,她望着漆黑的海面,突然想起父亲醉酒后的那句话:讨海人的命,比浪头碎得还快。
返航时码头挤满了人。马大姐挥着扫把开道:"让让!非遗传承人回来了!"林春燕脚刚沾地,就被塞了满怀的搪瓷缸——居委会送的"先进个体户"纪念品。
庆功宴摆在渔家乐大棚里。林春燕踩着凳子分烤鱼,忽然发现后厨有个戴头巾的姑娘在偷瞄她。
“新来的?”
"我表侄女,想来学手艺。"马大姐往她兜里塞烤鱿鱼,“丫头给安排个差事?”
"明天去冷库刷盘。"林春燕吐出鱼刺,“等等,认字吗?”
“初中毕业…”
"那跟苏梅学报关。"她突然提高嗓门,“咱们要办夜校了!”
酒过三巡,林春燕溜到码头吹风。霓虹灯牌在咸湿空气里晕出光斑,隐约照出礁石后的人影。周老板的声音混着海浪传来:“…举报信已经递到省里。”
"让他递。"林春燕摸出存折复印件,“明天我就去存外汇券,你猜信用社会先保谁?”
月光突然被乌云吞没。她转身时踩到湿滑的海藻,却意外跌进温暖的怀抱——杜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制服肩章擦过她结痂的耳垂。
“林同志,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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