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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一片星河

东疆之水 扬帆启航 2025-03-18 19:09
林春燕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海蛎壳的碎屑,攥着苏梅手腕的虎口突然松了劲。夜风掀开仓库顶棚的油毡布,月光漏进来,正照在铁皮柜里那张泛黄的渔船照片上。照片边角沾着鱼油渍,把父亲补帆的剪影洇得毛茸茸的。
"要让它漂洋过海?"苏梅蹲下身,指尖悬在照片上方不敢触碰。玻璃瓶里的鱼鳞折射出细碎光斑,在她鼻尖晃出一片星河。
"漂着才能重生。"林春燕从铁皮柜底层抽出个牛皮信封,"瞧见船头这根龙骨没?当年我爸用台风天捡的舢板改的,现在…"她抖开张设计图,“我要给它装上制冷舱。”
图纸上的渔船被红蓝铅笔改得面目全非,船头挂着"非遗传承"的铜牌,船舱却标着"低温加工车间"。苏梅的圆珠笔在本子上戳出个洞:“这不成四不像了?”
"这叫传统与现代结合。"林春燕把设计图往墙上一拍,“明天你去造船厂找郑工,就说文化站要拍渔家纪录片…”
话音未落,仓库铁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马大姐的嗓门夹着海风灌进来:“死丫头!工商局突击检查!”
林春燕反手将苏梅推进腌菜缸夹缝,自己抄起渔网往身上裹。碘钨灯亮起的瞬间,她看清带队的是个陌生面孔——梳着三七开分头的年轻干部,胸牌上"杜明"两个字亮得晃眼。
"同志,我们这是非遗…"她的话头被冷冰冰打断。
"接到群众举报,非法加工海产品。"杜明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上的战略规划图,“这些账本…”
"都是道具!"林春燕突然拽开墙角的防水布,露出印着"民俗博物馆筹备处"的纸箱,"您看,这都是拍摄用的仿古器具。"她掀开账本封皮,内页赫然贴着《渔家女》剧本片段。
苏梅从腌菜缸后探出头,正看见林春燕的虎牙咬着下唇,眼尾耷拉成无辜的弧度。这招她见惯了——上回糊弄文化站干事时,这丫头硬是把腌鱼缸说成传统发酵工艺展示器。
杜明的手指在账本上游移:“那这些数字…”
"拍摄场次编号呀!"林春燕摸出个蓝皮本,"您看,这场戏要拍三十八次渔船靠岸…"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是我们导演要求高,非得拍到第九次日出才满意。”
马大姐适时递上热气腾腾的姜茶:"领导辛苦了,这是我们渔家驱寒的古方…"茶碗底沉着三颗醉枣,在红糖水里浮沉如暗礁。
等检查队撤走,林春燕瘫坐在啤酒箱上,后脖颈的冷汗把的确良衬衫黏成透明。苏梅举着被鱼油浸透的剧本过来:“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帮电影厂倒腾海带时顺的。"她撕下剧本封皮裹住真账本,“这叫移花接木。”
晨雾未散,造船厂的龙门吊已经吱呀作响。郑工戴着瓶底厚的眼镜研究设计图:“制冷舱要装在传统渔船里?小姑娘异想天开…”
"郑工您瞧。"林春燕掏出个玻璃瓶,"这是我们在古沉船里打捞的腌鱼罐,密封技术比现代真空包装还强。"瓶底的牡蛎壳碎片是她今早现塞的,“电视台说要原样复原…”
“胡闹!制冷机组要占半个船舱!”
"所以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改良嘛。"她变戏法似的摸出盒磁带,“您上次说的苏联船舰图纸,我托大连的朋友翻录了…”
老工程师的镜片闪过精光。等苏梅抱着修改稿出来,林春燕正蹲在船坞边啃凉馒头,望着港区此起彼伏的龙门吊出神。
“成了?”
"三天后来取模型。"她吐出嘴里的馒头渣,“代价是两斤醉蟹和半本苏联笔记。”
咸湿的海风里混进柴油味,林春燕突然抽了抽鼻子:"快走!周扒皮的雪茄味飘过来了!"拽着苏梅钻进运料车,顺手把吃剩的馒头塞给看门大爷。
华侨捐赠仪式定在立秋,文化站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林春燕正蹲在冷库里贴标签。氨水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她握着滚烫的烙铁在木箱上烫"非遗传承"的字样,火星子溅在胶鞋上烧出焦痕。
"轻点!这是要给华侨看的…"苏梅举着相机的手直哆嗦。
"要的就是岁月痕迹。"她故意把烙铁打偏,“等会儿抹点鱼油,就说这是百年老船才有的包浆。”
筹备工作进行到第八天,问题像退潮后的礁石般显露。林春燕攥着批文冲进港务局:“王主任,说好借用的龙门吊…”
"哎呀小林,台风要来了,设备得先保障国营单位。"王主任的保温杯冒着枸杞香,“你们那个什么…渔家乐?等天晴再说嘛。”
"是传统技艺活态展演。"林春燕把批文拍在桌上,“您看这市里的公章…”
"公章也要服从安全生产嘛。"茶杯盖清脆一响,“要不这样,你们找水产公司借人力?”
从办公室出来,林春燕的虎牙在下唇咬出白印。苏梅看着批文边缘的褶皱:“现在怎么办?”
"凉拌。"她突然笑出酒窝,“走,带你看场好戏。”
水产公司后门,五个赤膊汉子正在卸货。林春燕掏出牡丹烟迎上去:"刘大哥,听说嫂子要生二胎?"烟盒里塞着侨汇券的边角在她掌心一闪,“我这有华侨捐的奶粉票…”
当二十个搬运工借着月光把渔船模型吊上展台时,林春燕正蹲在礁石上改发言稿。潮水漫过脚踝,稿纸上的"传统"被划掉,改成"创新",“守正"旁边添了"出海”。
开展前夜,更大的浪头打过来——供电所突然断了展区的电。林春燕摸着黑翻进展棚,手电筒光柱里,渔船模型上的渔网不知被谁割成了流苏。
"周扒皮…"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突然扯下头绳绑住散开的渔网,“苏梅!把碘钨灯搬过来!”
“灯都灭了…”
"我要的就是灭!"她抓起鱼叉在沙地上画图,“去印刷厂借追光灯,就说拍武侠剧需要!”
后半夜,林春燕蹲在总闸箱前修保险丝。海盐结晶把电路板腐蚀成青绿色,她咬着电笔,把苏梅的珍珠发夹掰直了当导体。当电流声嗡嗡响起时,展棚里传来马大姐的惊呼:“死丫头!把我晾衣绳剪了当电线?”
东方既白,林春燕对着镜子往眼皮上抹风油精。苏梅举着梳子过来:“你要不要换件…”
"就穿这个。"她扯平劳动布工作服的领子,胸前别着那枚铜胸针,“等会儿你盯着第三排穿灰西装的,那是省报记者。”
锣鼓声响起的刹那,林春燕感觉后槽牙都在打颤。她搀着老华侨踏上红毯,忽然听见模型船传来异响——周老板的心腹正往桅杆上泼鱼油。
"阿叔小心!"她猛地拽着老华侨转向展板,"您看这就是我们复原的织网技艺…"眼角瞥见马大姐抄起拖把冲向捣乱者,塑料凉鞋在积水里踩出噼啪水花。
捐赠环节,林春燕捧着渔船模型的手微微发抖。当老华侨说出"追加投资"时,她突然弯腰干呕——后台的苏梅看见她往嘴里塞了半个馊馒头。
"死要面子活受罪。"马大姐递来温水。
"你懂什么。"她舔掉嘴角的馒头渣,“等会上报纸,这叫喜极而泣。”
夜幕降临时,林春燕瘫坐在冷库顶上数侨汇券。霓虹灯牌的光污染了半边天,港区新挂的"改革开放先锋"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苏梅爬上来时,正听见她在哼渔家号子。
“市里要给我们挂牌了。”
"挂哪?"林春燕突然翻身坐起,“码头西头那间废弃调度室不错,改天找陈干事批…”
“你正经点!”
"我现在最正经。"她指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瞧见那排新装的灯塔没?等我的船队…”
话没说完,底下传来熟悉的雪茄味。周老板的阴影漫上屋顶:“丫头,胃口别太大。”
"周叔说什么呢?"她晃着刚签的批文,“我这是给国家赚外汇。”
当夜,林春燕把铁皮柜里的存折换成保险箱。月光从气窗斜进来,照在《国际贸易实务》翻开的那页——"转口贸易"四个字被她用红笔圈成了海浪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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