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味的晨雾还没散尽,华侨饭店后厨的排风扇已经转得发疯。林春燕蹲在送货通道数钞票,纸币上的鱼腥味混着姜汤的辛辣直往鼻孔里钻。阿海突然从垃圾箱后探出头:“燕姐!卫生局的人往冷库去了!”
林春燕把钞票往裤腰里一塞,抬脚踢翻装着鱼鳔的铝盆:"就说我去防疫站打疫苗了!"话音未落,后门玻璃映出苏梅的藏蓝制服,胸前的红徽章亮得刺眼。
"林春燕同志。"苏梅的圆头皮鞋碾过满地冰渣,“有人举报你非法使用工业酒精。”
"苏科长早啊!"林春燕变戏法似的摸出玻璃瓶,"尝尝新腌的醉泥螺?“深褐色的螺肉在瓶子里泛着油光,标签上"医用酒精"早被换成了"陈年花雕”。
苏梅的登记簿拍在案板上:“这是物证!”
"物证在这儿呢。"林春燕拽过懵懂的帮厨小妹,"市医院李主任的侄女,专门负责检测食品卫生。"小姑娘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听诊器,吓得直往后缩。
"胡闹!"苏梅的钢笔尖戳破登记簿,突然被塞进嘴里的醉泥螺堵住话头。林春燕趁机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公章底下的日期新鲜得能掐出水:“您看这大肠杆菌指标…”
后厨传来粤语咆哮,周老板举着炒勺冲出来:"林春燕!二十箱三文鱼变成咸鱼干!"他金牙上沾着片鱼鳞,活像条气疯了的金龙鱼。
"天气热嘛。"林春燕抄起晾在窗台的咸鱼,"您看这金丝鳗鲞,配白粥最养胃。"说着把咸鱼往周老板怀里塞,“广州张经理特意订的,说是要搞什么怀旧主题餐厅。”
苏梅的圆珠笔突然停在半空:“上个月挪威冻柜的运输单呢?”
"在渔政所存档呢。"林春燕摸出个铁皮糖盒,倒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苏科长来颗陈皮梅?马大姐说您最近孕吐…"话没说完就被呛咳声打断,苏梅的耳尖瞬间红过案板上的三文鱼。
阿海就是这时候撞进来的。少年怀里抱着碎冰机零件,脑门上的油污亮得像勋章:"燕姐!制冷机改好了!"零件哗啦散了一地,林春燕抬脚要踹,忽然瞥见零件堆里闪着银光的温度计。
"零下二十度!"她抓起温度计往苏梅眼前晃,"您摸摸这霜气,国营冷库都达不到吧?"冰晶扑簌簌落在苏梅的登记簿上,洇湿了"举报记录"四个红字。
周老板的金牙突然咬住咸鱼:“今晚有批加拿大龙虾…”
"包我身上!"林春燕的橡皮筋啪地断开,长发扫过苏梅的登记簿,“不过周老板得给我弄台正经制冷机。”
"成交!"周老板的炒勺砸在案板上,震得醉泥螺在瓶子里打转。苏梅的钢笔尖咔嚓折断,蓝墨水在证据栏晕开朵花。
黄昏的码头飘起炊烟时,林春燕正趴在船头改合同。马大姐的嗓门混着柴油机轰鸣炸响:“死丫头!卫生局要封冷库!”
"封呗。"林春燕笔尖不停,"正好给制冷机腾地方。"她突然抬头露出白牙,“您那口腌菜缸借我用用?”
"想都别想!"马大姐的胶鞋底在甲板上打滑,“那是我婆婆的嫁妆…”
"三十斤龙虾换。"林春燕的圆珠笔在合同上画了只螃蟹,“再给您弄台雪花牌冰箱。”
马大姐的骂声噎在喉咙里,半晌憋出句:“要双开门的。”
夜色降临时,二十个腌菜缸在码头摆出八卦阵。林春燕指挥着渔民们往缸里码冰块,加拿大龙虾在月光下泛着青蓝的光。阿海举着温度计乱窜:“燕姐!缸里温度下不去!”
"下不去就对了。"林春燕掀开草帘,"加拿大龙虾要浅低温休眠。"她突然扯嗓子唱起越剧,"海岛冰轮初转腾——"跑调的戏腔惊得龙虾在缸里乱蹦。
苏梅就是这时候带着查封令来的。手电筒扫过腌菜缸上的"囍"字,藏蓝制服都在发抖:“林春燕!你这是…”
"民俗文化体验项目。"林春燕摸出旅游局介绍信,"您看这红头文件。"公章旁还有歪歪扭扭的钢笔字:传统海产腌制技艺传承人。
阿海突然抱着泡沫箱冲过来:“燕姐!冰块化完了!”
"化了好。"林春燕掀开箱盖,融冰水汩汩渗进甲板缝,"加拿大龙虾就喜欢潮乎乎的…"话没说完就被钳住手指,蓝莹莹的虾钳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马大姐的狂笑惊飞海鸟。林春燕甩着手蹦跶:“苏科长快记下来!这是龙虾按摩疗法!”
查封令最终没贴出去。苏梅离开时,林春燕往她公文包里塞了罐醉泥螺:"孕期补钙的。"转身就被马大姐拧耳朵:“死丫头连计生办的八卦都敢传!”
后半夜下起小雨。林春燕蹲在轮机舱修制冷机,柴油味混着雪花膏直冲脑门。阿海举着电筒的手直抖:“燕姐,周老板说明天要验货…”
"验呗。"林春燕把螺丝刀咬在嘴里,“你带人去挖沙蚕,要手指粗的。”
“养龙虾用?”
"给国营饭店李主任钓鱼。"扳手当啷掉进油污里,“他闺女刚考上水产技校。”
雨势转大时,制冷机突然轰鸣着启动。林春燕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个花脸女鬼。她对着倒影咧嘴笑:“像不像《聊斋》里的海夜叉?”
阿海抱着沙蚕桶缩在角落:“燕姐,冷冻车皮的事…”
"车皮要给马大姐运嫁妆。"林春燕突然压低声音,“你明天去火车站找刘调度,就说他媳妇的珍珠项链落我这儿了。”
“可刘调度媳妇去年就…”
"所以要快啊!"林春燕踹开舱门,雨丝混着咸腥气涌进来,“赶在她托梦之前。”
次日正午,三十箱加拿大龙虾准时出现在华侨饭店。周老板的金牙咬开龙虾壳时,林春燕正往冷藏车后视镜上挂平安符。红绸布上绣着"马到成功",线头还带着马大姐家的碎花布。
苏梅的摩托车突突停在车头:“林春燕,有人举报你行贿。”
"谁家行贿送咸鱼啊?"林春燕掀开后车厢,二十条鳗鲞整齐列队,"这是给渔政所同志们的劳保福利。"她突然凑近苏梅的制服口袋,“您兜里的醉泥螺不算受贿吧?”
车喇叭突然炸响。阿海从驾驶室探出脑袋:“燕姐!制冷机又…”
"又该上润滑油了。"林春燕甩出个铁罐,"美孚牌的,港货。"铁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追出来的周老板怀里。
黄昏的码头像个沸腾的海鲜火锅。林春燕蹲在船舷啃烧饼,忽然听见弟弟拄着拐杖在岸上喊:"姐!录取通知书!"英语学院的烫金校徽刺得她眼眶发烫。
马大姐的胖手突然抢走通知书:“丫头片子认字吗?”
"认钱就行。"林春燕摸出存折晃了晃,"够买十台雪花冰箱。"存款数字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极了冰柜里跳动的温度计。
海风卷着柴油味掠过甲板,她忽然把存折塞给弟弟:“明天去广州进货,你当翻译。”
“我腿还没好!”
"坐轮椅去。"林春燕摸出个铁皮盒,"记得给张经理带这个。"盒子里醉泥螺的标签上,"陈年花雕"正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