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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疆之水

扬帆启航 著
  • 都市娱乐

  • 2025-03-18

  • 58.7万

第1章:水产证风波

东疆之水 扬帆启航 2025-03-18 19:06

咸腥的海风卷着柴油味灌进鼻腔,林春燕把粗布围裙往腰后一系,抬脚跨过码头边泛着白沫的污水沟。

"靓女,新到的马鲛鱼要伐?"裹着胶皮围裙的渔贩掀开竹筐,银亮鱼鳞扑簌簌落下来。

林春燕蹲下身捏了捏鱼鳃,指尖沾着新鲜黏液,“阿叔,这鱼鳃都发暗了,当我是第一天来捡漏?”

渔贩讪笑着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小妹仔眼睛毒嘞,那你看这条红斑——”
话音未落,码头西头突然骚动起来。林春燕抄起竹筐就往巷子口跑,身后传来市管会陈干事破锣似的嗓门:"都别动!水产证拿出来!"塑料凉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装着黄花鱼的竹筐撞在腰间咣当作响,她瞥见斜对角马大姐掀开防水布,立刻猫腰钻进摊位底下。
"春燕丫头!"马大姐的厚底布鞋跺过来,防水布哗啦落下罩住两人。黑暗中咸鱼味混着樟脑丸气息直冲脑门,林春燕憋着气听见陈干事的皮鞋声停在咫尺之外。
"马金花,今天又没带证?"防水布外传来翻动竹筐的响动。
"哎哟陈干部,我这不是帮亲戚看摊嘛。"马大姐的声调陡然甜了八度,“您尝尝新晒的虾干,特意给您留的…”
防水布突然被掀开,林春燕怀里竹筐被拽得一个趔趄。陈干事油光水滑的分头晃在眼前,“又是你!上礼拜刚缴了你的秤,现在连水产证都没有就敢倒卖…”
"陈叔!"林春燕忽然绽开笑脸,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铁皮饭盒,"我妈包的虾仁馄饨,正说晌午给您送办事处呢。"饭盒盖掀开的瞬间,葱花混着猪油香飘出来,陈干事喉结明显动了动。
趁对方愣神的功夫,林春燕麻利地把竹筐往马大姐摊位底下一塞,"我这就是帮马婶搬货,您看这鱼都蹭脏了,哪能卖呀。"她故意扯开嗓子,“马婶您也真是,说好帮王主任家留的黄花鱼,看让陈叔误会了不是?”
马大姐立刻接茬:“可不是嘛!春燕你快给王主任家送去,别耽误人家中午宴客。”
陈干事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林春燕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纸币塞给马大姐,背上竹筐时感觉后颈已经汗湿了一片。晨雾散尽,国营水产门市部的红砖墙上,新刷的"发展个体经济"标语正在阳光下泛着湿气。
"死丫头又拿我当挡箭牌。"马大姐数着钱笑骂,“早晚你得弄个正经水产证。”
"等凑够弟弟学费就办。"林春燕把滑落的麻花辫甩回肩头,瞥见门市部里明晃晃的价目表——黄花鱼收购价七毛三,转手到早市能卖一块二。她摸着筐里冰凉的鱼身,舌尖舔过被海风腌得发咸的嘴角。
一早上,林春燕只觉得身子恍恍惚惚的。
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她找了个没人的地儿,蹲在水泥台阶上数钢镚儿,铝饭盒里堆着三天攒下的毛票。弟弟的学费单揣在裤兜里,被汗浸得发软,红戳子晕成一片胭脂色。
"还差二十七块八。"她咬着橡皮筋把麻花辫重新扎紧,突然被斜刺里冲出来的黑影撞得踉跄。饭盒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钢镚儿叮叮当当滚进排水沟。
"对不住对不住!"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慌慌张张捡钢镚,胸前的校徽晃得扎眼。林春燕盯着那枚省城大学的铜质徽章,突然伸手扣住对方手腕:“同学,赶着投胎啊?”
"我、我赶最后一班轮渡…"姑娘急得眼眶泛红,忽然瞥见林春燕别在腰间的铁皮哨子,“你是市管会的?”
林春燕眼珠一转,拇指抹过生锈的哨子:"知道这片归谁管吗?"她故意板起脸,看对方吓得嘴唇发白,噗嗤笑出声:“逗你呢,赔钱就成。”
话音未落,码头突然传来汽笛长鸣。姑娘触电似的跳起来,从牛津布书包里掏出个铁盒子:"这个抵债!"塞进林春燕怀里就跑。铁盒盖震开的瞬间,十几只青壳梭子蟹张牙舞爪地爬出来。
"喂!活蟹抵现算怎么回事——"林春燕的喊声被海风吹散,突然瞥见铁盒里泛着金光的商标纸。繁体字"港记海产"在夕阳下泛着油墨香,她心头突地一跳。
暮色中的渔港像浸在蓝墨水里的旧报纸。林春燕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桥往家走,老远就听见中药罐咕嘟声。灶台前母亲佝偻的背影映在窗纸上,像张被水洇湿的剪纸。
"妈,不是说不等我了么。"她掀开锅盖,海带结在排骨汤里沉沉浮浮。
"你爸的工伤补助…"母亲攥着汤勺的手背暴起青筋,“厂里说现在搞承包制,不管这些了。”
林春燕把铁盒往桌上一墩,蟹壳撞出闷响:"咱不指着他。"她摸出浸湿的学费单,就着煤油灯细看,“明天我去找马大姐…”
"又去倒腾海鲜?"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药罐里翻腾的苦味弥漫开来,“上回差点让市管会抓现行,姑娘家家的…”
"姑娘家也要吃饭!"林春燕舀汤的手抖了抖,油花在碗里晃出细碎的金圈。墙上的老挂钟突然铛铛作响,隔壁传来弟弟背单词的声音,混着港剧《上海滩》的粤语对白。
凌晨三点,潮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林春燕摸黑翻出铁盒,港记商标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她蹑手蹑脚推开院门,差点踩到蜷在门槛边的黑影。
"燕姐!"穿海魂衫的小子蹦起来,怀里抱着裹麻袋的冰坨,“东子说今晚有批靓货…”
"嘘——"林春燕揪住阿海的耳朵往巷口拖,“让你弄的冰块呢?”
"在码头三号仓,但市管会新来了个女干部…"阿海突然噤声。探照灯扫过巷口,铁皮哨声由远及近。林春燕拽着阿海闪进墙根阴影,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水泥墙。
女干部的手电光柱扫过麻袋,冰水正滴滴答答渗出来。林春燕摸到裤兜里的港记铁盒,金属棱角硌得手心发疼。阿海突然压低嗓子:“燕姐,听说这新官要查走私…”
"查个鬼。"林春燕忽然挺直腰杆走出去,铁盒在掌心转得哗哗响,"同志,买蟹吗?"她啪地打开盒盖,青蟹在月光下举着莹蓝的螯钳。
女干部的手电筒差点掉地上:“你这是投机倒把!”
"港商慰问品也算投机倒把?"林春燕晃着铁盒上的金色商标,"没见写着’港记’嘛,我们街道王主任特批的。"她突然凑近对方胸牌,“苏梅同志,要不您跟我去街道办问问?”
苏梅后退半步,手电光扫过林春燕脚上开胶的回力鞋,突然嗤笑:“王主任特批穿补丁鞋倒卖海产?”
"哟,苏干部眼神真好。"林春燕把铁盒往对方怀里塞,"要不您缴了这盒,明儿让王主任上你们单位取?"她故意把"王主任"三个字咬得粘牙带蜜,满意地看着苏梅脸色发青。
最终手电光柱不甘心地移开。林春燕冲阿海比个手势,少年扛着麻袋一溜烟消失在码头方向。潮水涨起来了,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她摸着铁盒边缘的英文小字,舌尖抵住上颚。
天蒙蒙亮时,水产门市部的铁栅栏刚拉开条缝。林春燕裹着军大衣蹲在台阶上,看穿中山装的老会计慢吞吞挂价目牌。当"梭子蟹收购价:每斤0.65元"的白漆字晃出来时,她猛地咬住下唇。
"马大姐!"她旋风般冲进早市,拽住正在摆摊的胖妇人,“你上回说的那个港商…”
"哎哟轻点!"马大姐护住筐里乱蹦的九节虾,“你说荣昌行的周老板?人家今天在华侨饭店谈生意…”
林春燕已经翻出皱巴巴的港记铁盒:“这个能抵介绍费不?”
华侨饭店的旋转门转出咖啡香时,林春燕正把回力鞋在红毯上蹭了又蹭。门童的白手套刚要拦,她突然举起铁盒:“我和周先生约好的!”
包厢里穿花衬衫的男人抬起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林小姐?"他瞥见铁盒上的logo,突然笑出两颗金牙:“这批货你吞得下?”
"周老板说笑呢。"林春燕指尖划过桌布上的蕾丝花纹,"我是来谈长期合作的。"她从裤兜掏出个玻璃瓶,深褐色的虾酱在晨光里泛着油光,“您尝尝这个。”
周老板的银勺刚沾唇就顿住了:“这是…”
"用您上回那批滞销的小银鱼做的。"林春燕晃着瓶子,虾酱在玻璃壁上拉出琥珀色的丝,“国营酱园卖八毛五一瓶,咱们要是贴个港版标签…”
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周老板的金牙在阳光下闪了闪。林春燕摸到桌布下的手掌沁出汗,突然听见对方说:“下个月有批挪威三文鱼到港。”
"冻柜运输我包了。"她答得飞快,“但周老板得帮我弄张水产证。”
"成交。"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惊飞窗外的麻雀。林春燕走出饭店时,把虾酱瓶子抛给蹲在石狮子旁的阿海:“送去马大姐摊上,就说新货试吃。”
正午的日头晒化柏油路,她拐进邮局给弟弟汇了学费。汇款单附言栏里,钢笔尖悬了半天,最后画了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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