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这天,天还没亮,清芷宫就有了动静。
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压抑着的,几乎能听到心跳的紧张。
苏青一夜未眠,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由深黑转为鱼肚白,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情形。
风云为她们铺好了路,但这条路要怎么走,能不能走到终点,终究要看她们自己。
莲美人也起得很早,或者说,她也根本没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苏青为她梳理着长发。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那是近一个月来耗尽心神留下的痕迹。
可她的眼神,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暗流的汇集。
“青儿,母妃怕。”莲美人看着镜中的女儿,声音有些发颤。
她怕的不是那些明枪暗箭,而是怕自己会辜负女儿和风云的这一番筹谋,怕自己会毁了这一切。
苏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轻声说:“母妃,别怕,有我。”
今日的衣裳是风云早就备好的。
不是什么华丽的宫装,而是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朵若隐可现的莲花,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在满宫的锦绣华服中显得过于寒酸。
苏青为她簪上了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饰物。
这样的打扮,像她的人一样,清冷,柔弱,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疏离。
一切准备就绪,莲美人从佛龛前,恭恭敬敬地请出了那卷她用一个月心血抄写而成的《金刚经》。
经书已经被风云用明黄色的龙纹锦缎精心包裹起来,那明黄色泽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颜色,本不是她一个小小美人能用的,但风云说,这是献给天子的寿礼,用龙纹锦缎包裹,方能显出对陛下的尊崇。
莲美人捧着那卷经书,像是捧着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性命。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主子,殿下,时辰差不多了。”风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宫女的打扮,神情平静无波,
莲美人深吸了一口气,在苏青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跟在苏青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多年的清芷宫。
从偏僻的清芷宫到举行万寿大典的奉天殿,是一段很长的路。
这条路,莲美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走过了。
沿途的宫殿楼阁,雕梁画栋,在她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路过的宫人看到她们,都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然后又在她们走过之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莲美人的背上,让她本就挺不直的腰身,弯得更低了。
苏青能感觉到母亲的紧张,她搀着她的手臂,微微用了些力,用自己的镇定支撑着她。
苏青的目光没有闪躲,她平静地迎向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她的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坦然。
她知道,从踏出清芷宫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再没有退路可言。
越靠近奉天殿,四周就越是喧闹。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和酒食的香气。
穿着各色华服的妃嫔们,在宫人的簇拥下,三三两两地走向大殿,她们的珠钗环佩叮当作响,笑语嫣然,每个人都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鲜花,争奇斗艳。
当莲美人和苏青出现时,那些笑声和私语,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们身上。
尤其是落在莲美人身上那件素净的湖蓝色长裙上,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在这片姹紫嫣红之中,她就像一抹突兀的,格格不入的寡淡色彩。
“那不是清芷宫的莲美人吗?她怎么也来了?”
“你看她穿的那是什么,万寿节这么大的日子,就穿得跟奔丧似的。”
“听说她前些日子得了陛下的赏赐,这是又想出来邀宠了?”
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还是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莲美人的脸色更白了,捧着经书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苏青面无表情,只是扶着母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她的沉默,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终于,她们走到了奉天殿的门口。
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
殿内钟鸣鼎食,人声鼎沸,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早已分列而坐。
那股属于权力中心的威压和富贵,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
莲美人停住了脚步,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再往前走。
苏青在她耳边低语:“母妃,看着我,跟着我走。”
她拉着母亲的手,踏上了那层层叠叠的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刀尖。
她们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里离皇帝的御座最远,几乎看不清龙椅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但这已经是一种恩赐了,至少,她们进来了。
莲美人坐下后,便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经书,不敢看任何人。
苏青则不同,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大殿。
正上方的龙椅上,坐着她的父皇,大周的天子苏隆。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神情威严,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凤座之上,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戴九凤朝阳钗,妆容精致,端庄得体,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一位宽厚仁慈的国母。
皇后之下,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坐着的是贵妃。
她今日打扮得最为艳丽,一身金丝鸾鸟朝凤裙,珠光宝气,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闪瞎。
她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苏青的目光,在皇后和贵妃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到了自己的母亲身上。
她知道,今天这场戏,主角不是皇帝,也不是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而是她身边这个,已经快要被恐惧淹没的,柔弱的母亲。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皇子公主,文武百官,依次上前为皇帝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
有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有名家手笔的字画古玩,每一样,都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苏隆始终面带微笑,一一收下,却并未见有多大的欢喜。
终于,轮到后宫妃嫔献礼了。
皇后送的是一尊用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万寿无疆玉如意,贵妃送的是一幅集结了百位绣娘,耗时半年绣成的《江山万里图》。
礼物贵重,寓意也好,皇帝都笑着夸赞了几句。
眼看着献礼的环节就要结束,总管太监王德全正准备宣布下一个流程,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苏青。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启禀父皇,清芷宫莲美人,亦有寿礼献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这个偏僻的角落。
莲美人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抓紧了苏青的衣袖。
苏隆的目光,也越过重重人群,落了过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王德全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立刻高声唱喏:“宣,清芷宫莲美人,献礼——”
莲美人在苏青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她抱着那卷经书,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青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大殿的中央,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她爱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男人。
大殿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她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莲美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她走到御前,跪了下去,双手将那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经书,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臣妾……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安康。”
苏隆看着跪在下面的女人,她瘦得几乎脱了形,跪在那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卷经书上,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动容。
他正要开口,命人将礼物呈上来。
一个温婉动听,却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是皇后。
她端庄地坐在皇帝身边,看着莲美人,脸上的笑容,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己的亲妹妹说话。
“莲妹妹真是有心了,知道陛下崇佛,特地抄了经文来为陛下祈福。”
她的话,听上去是在夸赞。
可大殿里的人,谁不是人精?人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不寻常的味道。
莲美人听到皇后跟自己说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也埋得更低。
皇后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恐惧,依旧笑着,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过,本宫倒是听说,这抄经祈福之事,最讲究一个心诚。
若是心不诚,或者身上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可是会反噬君父,招来灾祸的。”
她说到“不干净的东西”这几个字时,声音微微加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莲美人那身素净的衣裳。
这话一出,大殿内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丝竹之声仿佛都停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无数道目光,在皇后,莲美人和皇帝之间,来回逡巡。
皇后这是在做什么?
她这是在明晃晃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暗示莲美人“不干净”,甚至可能“心怀叵测”!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是太大了。
抄经祈福,心不诚,反噬君父,招来灾祸。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能要了莲美人的命。
莲美人哪里经过这种阵仗。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皇后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耳朵,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吓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捧着经书的那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那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经书,在她颤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随时都会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