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那句“想让殿下您好好活下去的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青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句答非所问的回答非但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惑,反而让迷雾变得更浓。
他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所依赖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可奇怪的是,心里的恐惧却消散了不少。
至少她知道,他不是敌人。
这就够了。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想让她活下去,这已经是她不敢奢求的恩赐。
“风云,其实你是男人吧?”
“嗯,公主所想即是真。”
清芷宫外那些无形的眼睛依旧存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并未消失,但苏青的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学着在风云的指引下,将这种监视当成一种常态。
她甚至能在风云平静的目光中,找到一丝安稳。
这天午后,风云正在院子里用一根枯枝教苏青识字,他写的字和宫里教习师傅教的完全不同,笔画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苏青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是一片空白,现在必须拼命地把这片空白填补起来。
“殿下,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就位了。”风云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青握着树枝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他:“棋子?”
“皇后,贵妃,还有陛下。”风云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三个点,“她们现在都在盯着清芷宫,都在等,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个借口。”
“那我们要做什么?”苏青轻声问,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
“我们需要一个舞台。”风云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苏青看不懂的光,那是一种棋手即将落子的兴奋和冷静,“一个能让所有矛盾都摆到台面上,集中爆发的舞台。
一个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无法回避的舞台。”
苏青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一个盛大的日子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父皇的万寿节?”
风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赞许:“没错,万寿节。
普天同庆,大宴群臣,后宫的女人们也会使出浑身解数来争奇斗艳。
这是展示皇家威仪最好的时机,也是展现后宫‘和谐’最好的时机。
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氛围里,任何一点不和谐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的话让苏青感到一阵寒意,她仿佛已经能预见到那一天会有多么波谲云诡。
她有些不安地问:“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不是我们,是莲主子。”风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今天开始,殿下您要去告诉莲主子,请她沐浴焚香,用最虔诚的心,花上一个月的时间,为陛下亲手抄写一部《金刚经》,作为万寿节的寿礼。”
苏青愣住了:“抄经?就这么简单?”她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没想到只是抄写经书。
“有时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风云看着她,耐心地解释道,“皇后和贵妃都以为我们在谋划什么,她们会把清芷宫的一举一动都用最复杂的阴谋去解读。
可我们偏偏什么都不做,只做一件最符合莲主子身份和性格的事。
她本就信佛,与世无争,为陛下祈福抄经,再正常不过。
这叫大巧若拙,以不变应万变。”
苏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起身走进内殿,莲美人正坐在窗边发呆,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人也消瘦了一圈。
看到苏青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青儿,怎么了?”
苏青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风云的话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复述了一遍:“母妃,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父皇的万寿节了。
女儿在想,我们不如为父皇准备一份寿礼吧?”
莲美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寿礼?我们这清芷宫,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再说,你父皇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哪里会稀罕我们送的东西。”她的语气里满是自卑和落寞。
“心意比什么都重要。”苏青轻声说,“母妃不是一直都信佛吗?女儿听闻,亲手抄写的经书,最能代表一个人的诚心。
您若是能为父皇亲手抄写一部《金刚经》,为他祈福,祈求他圣体安康,国泰民安,父皇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到“为父皇祈福”这几个字,莲美人原本黯淡的眼神里,果然亮起了一丝光芒。
她本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女人,半生礼佛,对佛祖有着最虔诚的信仰。
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祈福,这本身就是一件能让她感到慰藉和满足的事情。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点头答应了:“好,好,青儿这个主意好。
我这就去准备,我一定要用最虔诚的心,为陛下抄好这部经书。”
说做就做,莲美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精神寄托,整个人都有了生气。
她让宫人打来清水,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又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在自己寝殿里那尊小小的佛龛前,点上了一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风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全新的笔墨纸砚,那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带着淡淡香气的徽墨。
莲美人看着这些东西,眼圈都有些红了。
她有多久,没有用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她小心翼翼地研着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
从那天起,莲美人的生活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抄经。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沐浴焚香之后,便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开始抄写。
她的字很娟秀,入宫之前便和她的母亲学过,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抄得很慢,很用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精气神。
她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差错,一旦写错一个字,她就会将整张纸都废掉,重新来过。
清芷宫里,从此便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墨香和檀香味。
苏青每天都会去看她。
她看着自己的母妃,在清晨的微光里,在午后的斜阳下,在深夜的烛火中,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专注而虔诚。
莲美人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时间一天天过去,书案旁废弃的纸张越堆越高。
莲美人的眼睛,也开始变得红肿,布满了血丝。
她本就身子弱,这样日夜不休地耗费心神,对她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
好几次,她都因为眼花,不得不停下来,用手使劲地揉着眼睛。
苏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劝了好几次:“母妃,歇一歇吧,您的眼睛都熬坏了。”
莲美人却总是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微笑:“不碍事,青儿。
只要一想到这是为陛下祈福,我就一点也不觉得累。”
苏青知道,这是母妃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那份卑微而执着的爱。
她劝不动,只能让风云想办法弄些明目的药材,悄悄加在母妃的饮食里。
与此同时,风云也在进行着他的下一步计划。
这天,那个养心殿的小太监小元子,又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偷偷溜到了清芷宫的后门。
他现在已经成了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能从风云这里拿到不少好处,胆子也越来越大。
风云像往常一样,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小元子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风云姐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风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宫女该有的谦卑和恭顺,他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闲聊语气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我们主子发愁。”
“莲主子?她怎么了?”小元子好奇地问。
“唉,还能怎么着。”风云的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这不是陛下的万寿节快到了吗?我们主子心善,非要亲手为陛下抄写一部《金刚经》祈福。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用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抄到半夜。
这都快一个月了,人瘦了一大圈不说,那双眼睛,都快熬坏了。
我看着都心疼,劝她歇歇,她就是不听,总说为陛下祈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累死也心甘情愿。”
风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充满了为一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该有的心疼和无奈。
小元子听着,心里也在盘算。
他是个机灵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但他更知道,什么消息,在皇帝面前最值钱。
他眼珠子一转,装作同情地附和道:“唉,莲主子对陛下的心,那真是没得说。
风云姐姐你也别太担心了,主子的这份心意,佛祖看得到,陛下……肯定也看得到。”
风云又跟他闲聊了几句家常,便打发他走了。
看着小元子揣着荷包,屁颠屁颠消失在宫墙拐角的背影,风云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
养心殿里,皇帝苏隆刚批完一天的奏折,正觉得有些疲惫。
他捏了捏眉心,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伺候在一旁的总管太监王德全,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给他换上了一杯新茶。
就在这时,小元子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将果盘放到御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隆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还有事?”
小元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奴才……奴才不敢说。”
这种把戏,苏隆见得多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说。”
小元子这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奴才……奴才今天听到了点关于清芷宫的闲话。
奴才想着,这事关莲主子,不敢不报。”
“清芷宫?”苏隆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了。
最近因为影卫和贵妃的动向,他倒是时常能听到这个宫殿的名字。
他心里清楚,皇后和贵妃都在盯着那里,但他却想看看,那个柔弱得像水一样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说吧,她又怎么了?”苏隆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小元子连忙把自己从风云那里听来的话,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莲美人是如何的日夜不休,如何的虔诚用心,又是如何的熬坏了眼睛也不肯休息。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奴才听了都觉得心酸,莲主子对陛下的这份心,真是天日可表。
后宫里人人都想着怎么争宠,怎么要赏赐,只有莲主子,什么都不求,就只一心一意地为陛下您祈福。
奴才斗胆,觉得莲主子实在是……太苦了。”
说完,他还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养心殿里,一片寂静。
苏隆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拨弄着杯子里的茶叶。
他的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想起了莲美人。
那个女人,总是那么胆小,那么懦弱,见到他连头都不敢抬。
她没什么家世背景,性子也不讨喜,在后宫里,就像一株不起眼的,随时会被人踩死的野草。
他宠幸过的女人很多,早就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可是现在,听着小元子的这番话,那个模糊的身影,却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了她那双总是带着惊惶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想起了她那永远都挺不直的纤弱的腰身。
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皇后为了太子的地位,为了母家的荣耀,机关算尽。
贵妃为了五皇子的前程,为了盛宠不衰,骄横跋扈。
她们送来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又哪一件,不是带着明确的目的?
只有这个莲美人,这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女人,却在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情意。
不为争宠,不为利益,只是单纯地,为他祈福。
甚至,熬坏了眼睛。
苏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那里面,有感动,有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愧疚。
他想起了当年,她刚进宫时,也是那样的青涩,那样的纯粹。
是这座深宫,是他的冷落,才让她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他对她,终究是亏欠了。
苏隆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王德全。”
王德全立刻躬身:“奴才在。”
“去库房里,挑一些上好的补品,还有几匹柔软的蜀锦,送到清芷宫去。”苏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说……是赏给莲美人的。
让她……好生休养,不必太过劳累。”
王德全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嗻。”
他退下后,苏隆又重新靠回了龙椅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小元子刚才说的那句话。
“只有莲主子,什么都不求,就只一心一意地为陛下您祈福。”
他对莲美人的那点愧疚之心,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