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被催得滚烫。
昂贵的酒浆,像不要钱的水一样,被灌进一个个华丽的躯壳里。
熏香和酒气混合在一起,蒸腾出一种纸醉金迷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男人们的嗓门越来越大,女人们的笑声越来越娇。
拘谨和客套的面具,在酒精的浸泡下,开始变得松动,露出了底下几分真实的、或贪婪或放纵的嘴脸。
一切,都正如风云所预料的那样,在歌舞升平的掩盖下,暗流涌动。
苏青一直缩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任由身边喧嚣的热浪冲刷。
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胃里空空如也,但脑子里,却被今晚看到的一切,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着太子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看着三皇子那滴水不漏的笑容,看着那些大臣们在不同阵营之间,用眼神和酒杯,进行着无声的厮杀。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皮影戏。
只是,这场戏的每一个角色,都可能随时跳下戏台,要了她的命。
就在这时,那头被三皇子苏哲哄得找不着北的“公牛”,终于按捺不住,要开始用他那愚蠢的犄角,来胡乱冲撞了。
五皇子苏武,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双眼迷离,连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手里还抓着那个油腻的酒杯,用他那根粗壮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越过无数的人头,遥遥地,指向了那个最阴暗、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指向了苏青。
然后,他扯开了他那大嗓门,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嚷嚷道:
“父——父皇!”
他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仿佛能飘过半个大殿。
“儿臣……儿臣听说,七妹最近……可是得了您的夸奖!想必是得了什么……什么真传,文采斐然呐!”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跟他交好的勋贵子弟,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苏武被这笑声一捧,更加得意,声音也更大了。
“今儿个这么好的日子!不如……不如就让七妹,当场作诗一首!也为我们大家伙儿……助助兴!让我们这些个……大老粗,也开开眼,瞧瞧什么叫……文采!”
轰——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整个喧闹的大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靡丽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乐师们惊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的谈笑声,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地剪断了。
上一秒还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大殿,下一秒,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无数道目光,各式各样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像上百支离弦的利箭,齐刷刷地,穿过摇曳的烛光,越过杯盘狼藉的桌面,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个角落。
射向了那个穿着半旧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寒酸银簪的小女孩。
这是刁难。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当众的刁难。
是羞辱。
整个皇宫,上至主子,下至最低等的洒扫太监,谁不知道,七公主苏青,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全的、半文盲一样的存在?
就算她最近走了狗屎运,得了皇帝的青眼,开始读书识字了。
那才几天?
在这种万众瞩目的中秋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后宫妃嫔的面,让她即兴作诗?
这根本不是让她助兴。
这是要让她当众出丑,是要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苏武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她靠着河工图纸事件挣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风头,狠狠地,一脚踩进泥里。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一只侥幸飞上枝头的麻雀,终究还是麻雀。
他要让她知道,在这座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莲美人手里的那双银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比她身上那件云锦宫装还要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一头即将扑过来将自己女儿撕碎的猛兽。
她死死地抓着桌沿,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苏青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数百道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的皮肤,扎进了她的骨髓里。
手脚,一片冰凉。
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一张张模糊的、带着各种表情的脸。
五皇子苏武那张得意又狰狞的醉脸。
三皇子苏哲那张挂着浅笑、仿佛置身事外的脸。
皇后那张带着一丝冷漠的、看好戏的脸。
还有她母亲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她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
她怎么可能作得出诗?
她连平仄格律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会成为整个大梁的笑柄。
她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一点点,现在,又要被一脚踹回去了。
不,是比以前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泥潭。
绝望之中,她本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唯一可能救她的人。
那个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
风云。
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总是能想到办法的。
他教了她那么多,他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摔下去的。
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告诉她该怎么做。
然而。
她看到的,只是一截玄色的、绣着暗纹的衣袖。
和一双,低垂着的、仿佛在专心研究着地砖花纹的眼睑。
风云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没有看她,没有给她任何暗示,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眼前这场足以将她毁灭的危机,与他,毫无关系。
那一瞬间,苏青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坠入了无底的、冰冷的深渊。
她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那最高处。
看向了那个手握她生杀大权的男人。
她的父皇,大梁的皇帝苏隆。
他依旧靠在龙椅里,一手端着那只金灿灿的酒杯,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脸上,没有不悦,没有愤怒,更没有丝毫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他的脸上,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近乎玩味的表情。
就像一个斗兽场的主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一只刚刚被放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幼兽,是如何被一头成年的猛兽,逼到了绝境。
他似乎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再称一称,他这个七女儿的斤两。
他想看看,她到底是真有几分急智,能在这绝境之中,再次给他带来惊喜。
还是说,上一次的河工图纸,真的,只是一只瞎猫,碰上了一只死耗子。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沉重的秤砣,压在了苏青的身上。
决定着她的价值。
也决定着她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