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泰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内,数百支巨烛燃着,烛泪汇成小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令人微微窒息的蜂蜡和龙涎香混合的气味。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倒映着头顶璀璨的琉璃宫灯,和来来往往的、衣着华丽的人影。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靡丽的乐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大殿。
苏青牵着莲美人的手,跟在一个引路小太监的身后,走进了这片金碧辉煌的海洋。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座代表着后宫权力之巅的宫殿。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熔炉。
热浪,声浪,人浪,从四面八方,朝着她和她身边的母亲,汹涌而来。
莲美人的手,冰冷,潮湿,全是汗。
她紧紧地抓着苏青,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女儿的骨头。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们的位置,果然如风云所说,被安排在了大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靠近殿门、光线都比别处要暗上几分的地方。
从这里看过去,主位上的皇帝和后妃,都只是一个个模糊的、被光晕包裹的影子。
可也正是这个位置,让她们像躲在暗处的猎人,可以不受打扰地,窥视着整个猎场。
她们就像两只不小心闯进了狼群的鹌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莲美人一坐下,就立刻垂下了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一方小小的桌面。
她紧张得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连面前摆着的、精致得像画一样的菜肴,都不敢伸筷子去夹。
她生怕自己会发出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声音,引来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在这里,被注意,就意味着危险。
苏青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牢牢记着风云在耳边说的每一句话。
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只需要看。
用眼睛,用心,去看。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那里面盛的,是给她们这些小孩子准备的、兑了水的桂花酿。
她只是握着,用冰凉的杯壁,来镇定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然后,她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眼前无数晃动的人影,投向了那片最明亮、也最危险的地方。
主位之上,她的父皇,大梁的皇帝苏隆,正靠在龙椅里,脸上带着一丝倦怠的、公式化的笑容。
他的左手边,是皇后。
她果然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凤仪万千,头顶那顶九凤朝阳金钗,在烛光下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她正微笑着,侧耳听着皇帝说话,姿态端庄,无可挑剔,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完美的玉像。
右手边,是艳光四射的张贵妃。
她穿着一身玫瑰紫的宫装,那颜色,比皇后的正红,更娇艳,更妩媚。
她没有看皇帝,而是正和皇后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亲热得像是能滴出蜜来。
“姐姐这支钗子,可真是漂亮,衬得姐姐越发雍容华贵了。”
“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些旧东西。
倒是妹妹今天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连本宫都看花了眼呢。”
她们言笑晏晏,亲热得像一对真正的亲姐妹。
可苏青却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皇帝的目光,转向张贵妃的那一瞬间,皇后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凝固。
而当张贵妃感受到皇后的目光时,她端起酒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她们眼神交汇的那个瞬间,没有一丝温度。
那感觉,就像两块看不见的、锋利的冰碴子,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无声的、刺耳的碎裂声。
苏青的心,猛地一缩。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她看到了太子苏锐。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坐在离皇帝不远的位置。
他的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总是习惯性地,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地咳嗽几声。
他看起来,文弱,谦恭,甚至有些……怯懦。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了几位武将的席前。
那几位将军,苏青认得其中一个。
是风云特地提过的,镇守北疆的定远侯。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凶悍无比。
太子苏锐站在他的面前,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得很低,低到了一个近乎卑微的高度,脸上带着讨好的、谦卑的笑容,对着那几位手握重兵的边关将领,说着什么。
定远侯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举杯,连屁股都没抬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青看到,太子在转身回座的时候,那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和难堪。
而另一边,三皇子苏哲的席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没有去给任何人敬酒。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边,却自然而然地,簇拥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大多穿着文官的朝服,一个个看起来仙风道骨,满脸清高。
他们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自诩为风骨的化身,平日里,连太子都未必放在眼里。
可此刻,他们却像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三皇子苏哲,高声谈论着诗词歌赋,品评着今年的新科状元。
苏哲就坐在他们中间,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微笑,偶尔,恰到好处地,插上一两句精妙的点评,总能引来一片由衷的赞叹和吹捧。
他风度翩翩,气定神闲,仿佛他才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
苏青的目光,在这两兄弟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卑微地去求。
一个,从容地在等。
高下立判。
就在这时,一阵粗鲁的、不合时宜的大笑声,突然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和谐。
“哈哈哈哈!你们是没瞧见!前几天在南苑围场,本皇子一箭出去,嗖地一下!就那么一下!三只兔子,排着队,全给串在了一起!跟糖葫芦似的!那些个禁军的兔崽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五皇子苏武。
他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一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块猪肝。
他一手抓着一只油腻腻的鸡腿,一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唾沫横飞地,向着周围的人,大声吹嘘着自己那点所谓的“战绩”。
他声音极大,瞬间,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大殿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丝竹之声,都仿佛停滞了。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鄙夷的,看好戏的,全都聚焦在了他和他母亲张贵妃的身上。
张贵妃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皇帝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场面,变得很尴尬。
就在这时,三皇子苏哲,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端着自己的酒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走到了苏武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弟好箭法,真是让为兄都自愧不如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大殿。
苏武回头,看到是他,咧开大嘴一笑:“那是!三哥,我跟你说,这打仗啊,就得靠真本事!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念那些酸不溜丢的诗,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上了战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这话,意有所指,几乎是明晃晃地,在往太子苏锐的脸上扇巴掌。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了。
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会出言呵斥。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皇帝,遥遥一敬。
“父皇,儿臣倒觉得,五弟这才是真性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等生于宫墙之内,见惯了尔虞我诈,言谈举止,都免不了带着几分城府,多了几分算计。
反倒是五弟,天性纯良,喜怒形于色,心中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加掩饰。
这,不正是我们皇家子弟,最难得的赤子之心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太子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儿臣以为,与其做一个工于心计、城府深沉的文弱之人,倒不如像五弟这般,坦坦荡荡,来得更磊落,更叫人放心。”
话音落下。
满场皆惊。
随即,便是几声恰到好处的附和。
“三皇子殿下所言极是啊!”
“五皇子殿下此乃真性情也!”
皇帝脸上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显然,对三儿子这番话,很是受用。
张贵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苏哲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而苏武,则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更加得意忘形,哈哈大笑着,拉着苏哲,硬要跟他连干三杯。
一场足以让张贵妃母子颜面尽失的危机,就这么被苏哲,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不。
不是化解。
苏青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三言两语,看似是在为苏武解围,实际上,却是一石三鸟。
他不仅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宽厚大度、爱护弟弟的好兄长。
还顺手,把苏武这个鲁莽的蠢货,捧成了一个“天性纯良”的真性情之人。
最重要的是,他那句“工于心计、城府深沉的文弱之人”,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软刀子,不偏不倚,正正地,插在了太子苏锐的心口上。
不动声色地,就给太子,贴上了一个皇帝最不喜欢的标签。
苏青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背。
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杀人不见血”的权术。
那不是刀,不是剑,是语言,是微笑,是姿态。
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最顶级的艺术。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踏上棋盘的、最弱小的、只能向前走一步的“卒”。
而她的周围,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落子无悔的顶尖棋手。
他们举手投足之间,便是风云变幻,杀机四伏。
而她,和她那还在为得到了一点点关注而惶恐不安的母亲,在这盘棋上,渺小得,甚至不配被当做一枚棋子。
随时,都可能被那纵横交错的棋路,碾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