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在承乾殿外停下。
这座作为大晏朝最重要宴饮场所的宫殿,今晚灯火辉煌得有些刺眼。宫人们穿着崭新的制服,穿梭在回廊之下,脸上都挂着标准而僵硬的笑容。空气里弥漫着熏香、酒香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奢靡的味道。
陆羡灵扶着采薇的手走下凤辇,脚下踩着厚厚的红毯,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殿门口的沈锐泽。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金冠束发,负手而立。见她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陆羡灵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很稳,很有力,隔着层层衣料,她似乎都能感觉到那份镇定。
“怕了?”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不怕,”陆羡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陛下在呢。”
【怕!我怕得要死!腿都软了!】
【大哥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我这辈子是当妖妃还是当刀下鬼,就看今晚了!】
沈锐泽听着她口是心非的心声,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挽着她,一同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也杀机四伏的宫殿。
殿内早已是人声鼎沸,乐声悠扬。
宗室亲贵、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爵位分坐两侧,一个个衣冠楚楚,觥筹交错,看起来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陆羡灵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最上首的位置。
太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福寿团纹吉服,端坐在主位上。她头上戴着华丽的凤冠,脸上也化了精致的妆容,但那厚厚的脂粉,依然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憔悴和眉宇间的忧虑。她正强撑着笑脸,应付着身边人的祝贺,那笑容,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勉强。
而坐在太后身边的那个男人,正是靖王,沈锐铭。
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亲王蟒袍,显得格外精神。他正殷勤地伺候着太后,一会儿给太后夹一块她爱吃的点心,一会儿又凑到她耳边说着什么笑话,逗得太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无可挑剔。
一切都和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陆羡灵开了上帝视角,知道这个男人今晚要做什么,恐怕也会被他这副温良恭顺的样子给骗过去。
可现在,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沈锐铭低头给太后布菜,避开所有人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狼一般的兴奋和杀意。
那是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贪婪和残忍。
陆羡灵的心,猛地一沉。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高德的一声高唱,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起身,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锐泽目不斜视,挽着陆羡灵的手,一步步走上高台,在太后下首的位置坐下。陆羡灵紧挨着他,几乎是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
“都平身吧。”沈锐泽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今日是母后寿辰,众卿不必多礼,尽兴便好。”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管乐之声再次响起,舞女们穿着彩衣,如同蝴蝶般翩翩入场。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流水似的被端了上来。
陆羡灵坐在沈锐泽身边,这个位置,是除了太后之外,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怎么擦也擦不干。那身华贵沉重的礼服,此刻像是一副枷锁,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盛着燕窝羹的白玉小碗,碗里清透的羹汤上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可她看在眼里,却像是看到了血。
她一口也吃不下去。
胃里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冷又硬,别说吃了,她现在连闻到食物的香气都觉得恶心。
脑子里,全是书里描写的那些血腥场面。
她记得书里写,就在歌舞最热烈的时候,靖王会以摔杯为号,埋伏在殿外的甲士会一拥而入,控制住整个承乾殿。然后,被他收买的御林军统领陈旭会“倒戈”,将刀架在沈锐泽的脖子上。
届时,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而她这个“妖妃”,会被靖王亲手从座位上揪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
陆羡灵不敢再想下去,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沈锐泽身边又凑近了一点。
沈锐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在桌案底下,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干燥而有力,将她汗湿的手整个包裹住,轻轻捏了捏。
一股暖意顺着手心传来,让陆羡灵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点。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端着酒杯,从容地接受着底下官员的祝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这场宴会。
【大哥,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你的‘捕鼠计划’到底靠不靠谱啊!别是什么草台班子临时凑的吧?】
【靖王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他肯定准备好了!】
【你可别玩脱了啊!千万别!】
【我好不容易才抱上你这条金大腿,刚看到一点能活下去的希望,你可别让我直接落地成盒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里的气氛,在酒精和乐舞的催化下,正逐渐走向高潮。舞女们的裙摆飞旋,带起一阵阵香风;大臣们也放开了些,互相敬酒,高声谈笑,一张张脸上都泛着红光,似乎都忘了不久前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沈锐泽握着陆羡灵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个小暖炉,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度,让陆羡灵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有了一点点着落。
她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个得体又妩媚的笑容,配合着沈锐泽,时不时地给他夹一块菜,或者端起酒杯,做出一个邀宠的姿态。
【演,我接着演。】
【我就是那个把暴君迷得神魂颠倒的妖妃,谁也别想打扰我们看跳舞!】
【靖王你个老小子,快点吧,我等的花儿都谢了。早死早超生,别这么磨磨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