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可是……怎么毁?当着谁的面毁?】
【我现在一个人在殿里,偷偷摸摸地烧掉,万一……万一沈锐铭那个老阴逼还有后手呢?】
【他既然能算计到让我哥写信,肯定也算计到了我可能会销毁证据!说不定现在永宁宫外头,就有他安插的眼线,正透过窗户缝盯着我呢!我前脚把信扔进火盆,后脚就有人去皇帝那告状:‘皇上!安贵妃收到密信,做贼心虚,已经把证据给烧了!’】
【到时候,没有了信,我更是百口莫辩!我说是家书,谁信?】
【而且,谁能保证这是唯一一封信?万一沈锐铭找了个模仿我哥笔迹的高手,再伪造一封一模一样的,随便找个机会往我宫里一塞,我怎么办?】
【我今天烧了这一封,明天又冒出来一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羡灵越想,心越沉,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虫子,越是挣扎,那网就缠得越紧。
“啊——!”
她烦躁地低吼一声,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把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弄得一团糟。
【沈锐铭!我日你仙人板板!】
【这招太毒了!这根本就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他把刀子递到我手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要么,你捅死你哥,向我表忠心。要么,你就拿着这把刀,等着我随时来取,到时候连你带你哥一起捅死!】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我真的当什么内应!他从一开始,就是想用这封信,把我逼进一个死胡同里!逼着我,怎么选都是错!】
绝望和愤怒,像是两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瘫坐在地毯上,将那封信摊开在面前,看着上面那些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而这一切,她内心中所有的挣扎、分析、恐惧和咒骂,都一字不漏地,清晰地,传进了外殿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沈锐泽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沉如水。
他听着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着自己的处境,听着她对自己的精准剖析,听着她对靖王的切齿痛恨,也听着她最终陷入绝望的哀鸣。
良久,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神色。
沈锐泽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笔尖上的一点殷红,在灯火下,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他没有再去看那份奏折,而是将整个身子都靠进了宽大的龙椅里,双臂闲闲地搭在扶手上,摆出了一个极其放松,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姿态。
他在听。
饶有兴致地听。
听着内殿里那个女人,在心里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独角戏。
【靖王……沈锐铭……】
【他这是算准了我不敢赌,也算准了我哥那个书呆子重情重义又没脑子。】
【他更算准了沈锐泽那个狗皇帝的多疑和狠辣。】
沈锐泽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把靖王的心思和他自己的心思,都看得这么清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宫斗了。这是沈锐铭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弟,抛给他的一个局,而局眼,就是内殿里那个正在抓狂的女人。
这是一个考验。
对陆羡灵忠诚度的终极考验。
如果,她真的收下了这封信,哪怕只是片刻的犹豫,哪怕只是动了一丝“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和家族谋取好处”的念头……
沈锐泽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么,她在他心里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她。连同她在江南那个愚蠢的哥哥,一起。就像处理掉两只碍眼的虫子,不会有任何波澜。他从不留任何可能背叛自己的人在身边,这是他能从尸山血海里坐上这个位子的铁律。
但是……
如果她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呢?
沈锐泽发现,自己的心底深处,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期待。
他有些好奇。
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意外的女人,这个脑子里装着无数稀奇古怪念头和恶毒吐槽的女人,在面对这种涉及到身家性命和亲人安危的阳谋绝境时,到底会怎么做。
她会怎么破这个局?
他想看看。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陆羡灵还瘫坐在地毯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一个时辰。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纠结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不行……脑子要炸了……】
她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头皮都快被自己薅秃了。
她又把那几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想想,再想想……烧掉,还是烧掉最保险……】
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烛台。
【只要手脚够快,毁尸灭迹,谁能知道?】
【可万一呢?万一外面真的有人盯着呢?我不能赌,我赌不起!我这条小命,还有我哥那条傻命,都押在上面呢!】
【那……还是去告诉沈锐泽?】
【不行不行!我怎么又绕回来了!告诉他就是把我哥往火坑里推!我等于亲手递刀!】
【那我就这么拿着?等死?】
她猛地站起来,又开始在屋里绕圈。
她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口气,手刚碰到窗棂,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开窗!万一外面真有眼睛呢!我现在的任何一个反常举动,都可能被解读成做贼心虚!】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个永宁宫,此刻就像是一个华丽的囚笼,而她,就是那只插翅难飞的鸟。
外面的沈锐泽,是猎人。
远处的沈锐铭,也是猎人。
两个猎人都在等着看她会撞向哪一张网。
【草!什么狗屁穿越!别人穿越都是金手指大开,收美男,搞事业,我穿越过来就是玩极限生存是吧?】
【这日子过得也太刺激了,我这小心脏有点受不了啊……】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满眼血丝的女人,陌生的面容上,是她自己熟悉的,快要崩溃的表情。
她拿起信纸,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她手里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