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贵妃的旨意,和那道要去大相国寺祈福的旨意,像两座大山,压在陆羡灵心头。
这三天,她过得浑浑噩噩。
一方面,瑶光殿的待遇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无论是吃穿用度,全都提到了贵妃的品级。那些之前见了她像见了鬼一样的宫人,如今又换上了一副谄媚恭敬的嘴脸,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另一方面,她心里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她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即将送上祭台的祭品。
终于,去皇家寺庙祈福的这一天,到了。
天还没亮,采薇就带着一众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主子,该起了。”
陆羡灵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绣着繁复花纹的明黄色床帐,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今天要做什么。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任由宫女们为她梳洗、更衣。
那身贵妃的朝服,是前两日内务府加急赶制出来的。深紫色的宫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裙摆拖曳在地,层层叠叠,华丽到了极点。头上的凤钗步摇,更是沉重得让她感觉脖子随时都会断掉。
采薇一边为她插上最后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一边看着铜镜里脸色苍白的主子,担忧地小声说:“主子,您的脸色不大好,要不要用些胭脂?”
陆羡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盛装华服,面无血色。
【用什么胭脂?这是去上刑场,又不是去选美。】
【穿得这么隆重,是怕我死得不够体面吗?】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不用了,就这样吧。”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沈锐泽派来的仪仗队,已经从瑶光殿的门口,一路绵延出去,看不到尽头。
明黄的旗帜迎风招展,盔甲鲜明的禁军肃立两旁,钟鼓齐鸣,声势浩大。
陆羡灵深吸一口气,在采薇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殿门,登上了那顶专门为她准备的,八人抬的凤凰软轿。
轿子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燃着安神的熏香。可陆羡灵坐进去,只觉得像进了一个华丽的囚笼。
随着总管太监傅安一声高唱:“起驾——”
软轿被平稳地抬起,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地向宫外移动。
刚开始,轿子还在宫里,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仪仗队的鼓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可当队伍一出宫门,一股鼎沸的人声,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沿途的街道,早就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是水泄不通。禁军在两旁费力地维持着秩序,才勉强隔出一条通道。
陆羡灵坐在轿子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脏“怦怦”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靠……这么多人……】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被拉出来游街的猴子,而且还是那种被贴上了“妖猴”标签,随时可能被愤怒的游客扔石头的猴子。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穿透轿帘,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
“天哪,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这就是那个陆贵妃……不,现在是安贵妃了!”
“啧啧,皇上真是被她迷了心窍了,都传成那样了,还带着出来招摇过市。”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法不责众!我看啊,这南边的大水,就是这妖妃克的!皇上再这么糊涂下去,咱们大周朝都要完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发白了。
她忍不住,悄悄地掀起轿帘的一角,朝外面看去。
只一眼,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前几天在各大寺庙门口摆摊设法的“高僧”!
他们穿着僧袍,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他们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的百姓比手画脚,脸上是悲天悯人的愤慨表情,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
但不用听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周围的百姓,被他们煽动得群情激愤,看向她这顶轿子的眼神,充满了厌恶、恐惧,和毫不掩饰的憎恨。
陆羡灵“啪”地一下放下了帘子,整个人都瘫软在了软垫上。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这是鸿门宴啊!靖王的人都埋伏好了,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她之前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沈锐泽……沈锐泽他到底想干嘛?!】
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并且越来越清晰。
【他不会是……不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当着满朝文武和全京城百姓的面,亲自坐实我的罪名吧?】
【他把我捧得这么高,晋我为贵妃,给我这么大的排场,就是为了让我摔下来的时候,死得更惨,更能平息民愤?】
【先把我塑造成一个恃宠而骄、迷惑君主的妖妃形象,然后再由他这个“幡然醒悟”的明君,亲自揭穿我的“真面目”,当众宣布我是灾星,然后……然后就把我咔嚓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得吓人。
这很符合一个帝王的行事风格。既能除掉她这个“麻烦”,又能挽回自己的声誉,还能顺手给靖王挖个坑。一石三鸟,简直完美!
想到这里,陆羡灵吓得脸都白了,嘴唇不停地哆嗦,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从皇宫到大相国寺的路,明明不长,陆羡灵却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终于,轿子停了。
外面鼎沸的人声,似乎也在这一瞬间,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陆羡灵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耳边血液奔流的“嗡嗡”声。
【到了……】
【审判的刑场,到了。】
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她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要被直接拖出去的时候,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明亮的光线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清了站在轿外的人。
是沈锐泽。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极其隆重的龙袍,玄色的衣料上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隐在晃动的珠帘后,看不真切,但那股君临天下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