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那场风波，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虽然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没过几天，京城里，悄然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
最开始，是在那些龙蛇混杂、消息最是灵通的茶馆酒肆里。
“哎，听说了吗？南边发大水，淹了十好几个县，那水都快涨到天上了！”
“这谁不知道啊，朝廷的赈灾粮都运过去好几批了。”
“可你们知道这大水是怎么来的吗？”
人声鼎沸的“悦来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一拍惊堂木，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们说，这都是天谴！是上天在示警啊！”
他这么一说，底下喝茶的闲汉、路过的商贩，顿时都来了兴趣，纷纷凑了过来。
“先生，这话怎么说？”
说书先生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说道：“皆因，这宫里头，出了个灾星！”
“灾星？”众人一片哗然。
“没错！”先生说得是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听说啊，这灾星是个女子，生得是貌若天仙，可那命格，硬得能克死三头牛！克父克母，克国克民！她一进宫，邪气冲了龙脉，这才引得老天爷发怒，降下滔天洪水，以示惩戒啊！”
底下的人听得是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宫里出了这种事？”
“就是，这也太玄乎了。”
“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南边的大水可是实打实的！”
起初，大家还都只当这是个新奇的乐子，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这谣言就像长了脚，传得飞快，而且越传越变味儿。
从最初模糊的“灾星”，渐渐地，有了一个清晰的指向。
“你们说，那灾星……会不会就是最近宫里最得宠的那个陆贵人？”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在酒楼里，对着同伴小声嘀咕。
“嘘！你不要命了！敢妄议宫妃？”
“我就是随口一说，”那商人压低声音，说得却有鼻子有眼，“你们想啊，这陆贵人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是不是就今年开春？南边的大雨，是不是也差不多就是那会儿开始下的？”
同伴一愣，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还有啊，你们听说了吗？太后寿宴上，这张御史刚参了她一本，转头就被打进了天牢！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妖媚惑主，把皇上迷得是非不分了！这圣眷越浓，南边的水位就涨得越高！这不就是克国殃民的铁证吗？”
这番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一传十，十传百。
“陆贵人就是灾星”的说法，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街头巷尾公开的秘密。
……
瑶光殿内。
陆羡灵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闲书。
采薇端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走进来，脸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忧色。
“怎么了？”陆羡灵头也没抬，“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您……您最近有没有听到宫里有些闲话？”
“闲话？”陆羡灵翻了一页书，“宫里哪天没闲话？不是张贵人丢了簪子，就是李才人养的猫挠了人，有什么好听的。”
“不是这些……”采薇的声音更低了，“奴婢是说……是关于您的。”
她把从外面听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挑着没那么难听的，小心翼翼地复述了一遍。
陆羡灵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她把书往旁边一扔，坐直了身子，“灾星？说我？还说我受宠跟水位上涨成正比？”
【我靠，这帮人真能瞎掰啊！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她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靖王那家伙是没别的招了吗？上次的仙人跳不成，这次改走玄学路线了？low不low啊！】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满不在乎地塞进嘴里：“行了，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采薇看她一点没放在心上，急得直跺脚：“主子！这可不是小事啊！现在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传得可难听了！”
“能有多难听？”陆羡灵不以为意，“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她以为这不过是后宫争宠的又一种无聊手段，过几天自然就消停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天，她照例去御花园散步，远远地看见两个小宫女正在修剪花枝，两人一边干活一边窃窃私语。她也没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谁知那两个小宫女一看见她，就像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手里的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仿佛她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
陆羡灵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什么情况？我长得很吓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路过的太监宫女，看见她都绕着道走。以前那些见了她会主动上来请安、套近乎的低位嫔妃，现在也躲得远远的。
整个瑶光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给隔绝了开来。
直到这天中午，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到了午膳的时辰，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陆羡灵正坐在殿内看书，采薇在门口等着接膳。
那小太监走到离殿门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把沉重的食盒“砰”地一声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隔着老远，冲着殿门的方向飞快地躬了躬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那速度，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采薇都看傻了，站在门口，去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陆羡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缓缓地放下书，走到门口，看着那个被孤零零地扔在地上的食盒，和那个小太监仓皇逃窜的背影。
【……搞什么？】
她心里那根弦，终于“咯噔”一下，绷紧了。
【他离那么远干什么？我是带病毒了还是怎么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几天所有反常的景象。
那两个落荒而逃的小宫女，那些避之不及的眼神，还有此刻这被当成瘟神一样对待的午膳。
【不会吧……】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浮上了心头。
【他们……他们不会真的信了那个什么狗屁灾星的谣言吧？】
2025-10-06 1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