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文明之问

沈长明的话，让所有时空的华夏儿女都挺直了胸膛。
是啊，无论后世如何，无论遭遇了多少苦难，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荣耀，是谁也无法剥夺的。
然而就在这时，苏晴烟的声音冷静地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浇熄了那过于亢奋的火焰，带来了更深层次的理智与思考。
“但同时，”
苏晴烟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让每一个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在这些辉煌的背后，那些同样触目惊心的阴影。”
她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天幕画面瞬间变得灰暗。
“我们看到了那个如同梦魇一般纠缠了我们两千年的‘王朝周期律’，一次又一次地无情上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每一次的改朝换代，都意味着数千万人的死亡和社会财富的毁灭性清零。”
“我们看到了在土地兼并的毒瘤之下，无数的自耕农破产，沦为佃户和流民。当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那积压的愤怒就会化作燎原的烈火，将整个王朝烧成一片白地。”
“我们看到了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之中，我们固步自封，闭关锁国。当我们还在沾沾自喜于我们的地大物博时，世界已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我们被远远地甩在了时代的身后，付出了百年屈辱的惨痛代价。”
“我们也看到了我们的文化之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弱点。那种‘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因循守旧；那种对新生事物的怀疑与排斥；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思想和对个体创造力的压制。”
苏晴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华夏文明那光鲜亮丽的外衣，将内部那些隐藏了千年的沉疴痼疾，血淋淋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让许多人感到了不适，甚至是愤怒。
但更多的有识之士，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天幕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就在这种骄傲与刺痛交织的复杂气氛中，沈长明再次开口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他的目光充满了诚挚与坦然。
“我们做这一切，把好的、坏的、光荣的、耻辱的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大家面前，并不是为了要评判历史，更不是为了要告诉大家谁对谁错。”
“因为，站在我们的时代去苛求过去的你们，是不公平的。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性。”
“我们更不是为了要否定我们的过去，否定我们的祖先和我们的文明。一个连自己的历史都要否定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我们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和各位先贤一起，探讨一个问题——”
“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文明，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它就像一个人一样，有它的优点，也必然有它的缺点。”
“我们有我们的优点，比如我们无与伦比的民族凝聚力和强大的文化同化能力。但别人也有别人的长处，比如他们那种敢于探索未知的冒险精神和对商业利益的敏锐嗅觉。”
“所以——”
沈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们不必因为自己曾经的辉煌而目空一切，妄自尊大！”
“我们也无需因为自己近代的落后而自怨自艾，妄自菲薄！”
“历史不是用来沉湎或者悔恨的。历史是一面镜子！”
“我们真正要做的，是——”
“睁开眼睛看世界！看一看在我们这片土地之外，别人是怎么活的，别人是怎么发展的，别人的长处到底在哪里！”
“挺直腰杆搞改革！不要怕犯错，不要怕阵痛，更不要怕触动了那些所谓的‘祖宗之法’！因为时代在变，我们也必须跟着变！不变，就是死路一条！”
“以史为鉴知兴替！我们要从那两千年的王朝兴衰中真正地吸取教训，找到那些导致我们一次次跌倒的根本原因，然后彻底地解决它！”
“取他人之长，补自己之短！无论是西域的佛法，还是草原的骑射，亦或是大洋彼岸的科学与制度，只要是先进的、只要是对我们有用的，我们就应该拿出‘拿来主义’的气魄，学习它，消化它，然后让它为我所用！”
话音至此，沈长明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要拥抱眼前这贯穿了数千年的所有时空。
他的脸上露出了最灿烂也最自信的笑容。
“各位先贤，请相信我们这个民族的潜力！”
“我们有这个星球上最勤劳、最坚韧、最有智慧的人民！”
“我们有五千年从未中断的悠久历史和文明传承！”
“我们有如同野草一般，在任何灾难面前都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生命力！”
“所以，只要我们能永远保持一颗谦逊的心，只要我们能永远保持学习的能力，只要我们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缺点，不断地反思、不断地自我革新……”
“那么，我们华夏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不必再经历那些血腥轮回的，一条通往真正的国富民强、天下大同的——”
“伟大复兴的康庄大道！”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无比诚挚，他看着天幕下那些或沉思、或激动、或释然的先贤们，郑重地说道：
“各位先贤，这条路在你们的时代，或许已经有人在艰难地探索和开始。”
“而在我们的时代，我们正在这条路上奋力前行，从未停歇。”
“我们，与君共勉！”
说完，沈长明和苏晴烟并肩而立，对着天幕，对着那无尽时空之中所有的华夏先贤，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时空的有识之士，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心怀天下的士大夫；无论是百战沙场的将军，还是锐意改革的能臣……
他们，在这一刻，仿佛都听懂了。
他们听懂了这对来自后世的年轻人那番话语中所蕴含的所有善意、警醒、期盼与鼓励。
秦始皇嬴政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之上，他那向来冷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而又释然的神情。
汉武帝刘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中的霸气渐渐敛去，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思索。
唐太宗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仿佛从后世的话语中看到了自己贞观之治背后的隐忧，也看到了大唐未来的希望。
宋代的那位儒家大宗师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明代的那位扬州盐商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身份和立场。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他们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一场不再局限于某一个朝代、而是贯穿了整个华夏历史的、一场伟大而又艰难的自我变革，已经从思想的层面悄然拉开了序幕。
于是，从帝王到臣子，从将军到学者，他们不约而同地缓缓站起身，对着那已经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幕，默默地、庄重地还了一礼。
这一礼，是感谢。
这一礼，是理解。
这一礼，更是一个跨越了千年的承诺。
“后生可畏。”
“善。”
“朕知道了。”
“我等……亦共勉之。”
随着各个时空的先贤们那跨越千年的庄重还礼，天幕终于彻底地暗了下去。
那一片曾经上演了无数波澜壮阔历史画卷的苍穹，重新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仿佛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恢弘而又不真实的梦。
然而，梦醒了。但梦留下的痕迹，却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时代的灵魂深处。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华夏大地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与骚动之中。
沉寂，是因为天幕的消失。
人们习惯性地在茶余饭后抬起头望向天空，但那里只有云卷云舒，日月星辰。那个曾经带给他们无尽震撼与思考的“神迹”，再也没有出现。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骚动，则在更深的层面暗流涌动。
从长安到洛阳，从开封到燕京，从金陵到临安……
在每一座王朝的都城之内，在每一个郡县的学宫之中，一场场秘密的辩论和激烈的讨论正在悄然进行。
那些曾经被奉为金科玉律的“祖宗之法”，第一次被拿出来反复地审视和剖析。
那些曾经被鄙夷为“奇技淫巧”的商业与科技，第一次被当做关系到国运兴衰的大事，摆上了朝堂的议题。
那些曾经被视为“蛮夷之道”的海外风物与制度，也开始成为一些最有远见的士大夫们秘密研究的对象。
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启蒙与自我变革的风暴，正在积蓄着力量。所有人都在反思，在消化，在等待。
他们隐隐有一种预感。
天幕还会回来。
一定还会回来。它既然开启了这场对话，就一定会给这场对话一个最终的结尾。
……
终于，在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数日之后，那熟悉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再一次照亮了整个神州大地！
“亮了！天幕又亮了！”
无数的百姓从家中涌出，冲到街头巷尾，抬起头望向那久违的苍穹，眼中充满了激动与狂喜。
而在那些宫殿与书房之内，所有的帝王与臣子们则是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光芒散去，天幕之上，沈长明与苏晴烟的身影缓缓浮现。
这一次，他们的神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没有了初见时的紧张与新奇；没有了盘点帝王时的犀利与客观；也没有了讲述国耻时的沉痛与悲愤。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肃穆与虔诚。
那不像是讲述者的表情。
那更像是一对即将远行的子孙，在对着满堂的祖辈做最后的汇报与辞别。
沈长明环视着仿佛能与他对视的无数双眼睛，他的声音通过天幕清晰地传递到了从上古到明末的每一个时空之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所有人心的力量。
“各位先贤，各位祖宗，欢迎回来。”
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无数人的眼眶瞬间湿润。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沈长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不舍与伤感。
“今天，将是我们天幕直播的最后一卷。”
此言一出，四海皆惊！
什么？
最后一卷了？
无数的人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还想知道更多的后世之事；还想看到更多的兴衰成败；还想从这神迹之中汲取更多的智慧与力量。
怎么就要结束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但沈长明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时间。他的声音很快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在这一卷里，我们将不再去盘点某一个具体的人物，也不再讲述某一段具体的历史。”
“我们想和大家一起来回顾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问题。”
“那就是——”
“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文明，在这数千年的风风雨雨之中，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之后，到底是靠着什么才一次又一次地从废墟中站起，将文明的火种延续至今，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