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陈建军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婉清?”
苏婉清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军似乎想走过来,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苏婉清皱了皱眉——他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
记忆中的陈建军总是趾高气扬,穿着供销社的制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城里人的做派。可现在的他,衣服破旧,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淤青,像是被人打过。
“姑娘,谢谢你!”妇女拉着女儿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苏婉清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不用这样。”
妇女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几个皱巴巴的毛票:“这点钱你拿着,别嫌少……”
苏婉清推拒道:“真不用,孩子没事就好。”
正说着,客车司机不耐烦地喊道:“还走不走了?再耽搁天都黑了!”
苏婉清冲妇女点点头,转身回到车上。
透过车窗,她看到陈建军站在路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客车,直到车子驶远。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苏婉清的脑海中,直到客车抵达红星镇。
客车缓缓驶入红星镇汽车站,苏婉清拎着行李下车,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镇子还是老样子,低矮的砖房,尘土飞扬的街道,远处传来供销社大喇叭播放的革命歌曲。
她刚走出车站,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闺女吗?听说在省城攀上高枝了,怎么还舍得回来?”
苏婉清转头,看见赵金花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脸上挂着讥讽的笑。自从陈建军被送去劳改后,赵金花见人就骂苏婉清“害了她儿子”,如今见她回来,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赵婶。”苏婉清淡淡地点头,不欲多纠缠,抬脚就要走。
赵金花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拔高:“怎么?心虚了?我儿子因为你进了农场,你倒好,去省城享福了!”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显然对苏婉清的“事迹”有所耳闻。
苏婉清眼神一冷,轻轻挣开她的手:“赵婶,陈建军是犯了法才被劳改的,跟我没关系。您要是再纠缠,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您当街污蔑他人。”
赵金花脸色一变:“你、你吓唬谁呢!”
“您试试?”苏婉清微微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赵金花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悻悻地啐了一口:“呸!小贱人,早晚遭报应!”说完,扭着腰走了。
苏婉清不再理会,拎着行李往家的方向走去。
——有些人,不值得浪费口舌。
……
苏家小院依旧安静,院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李秀英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苏婉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娘,我回来了。”
厨房里的动静戛然而止,李秀英猛地转身,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婉、婉清?!”
李秀英眼眶瞬间红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苏婉清鼻子一酸,轻轻回抱住她:“想家了,就回来了。”
李秀英拉着她上下打量,又哭又笑:“瘦了!省城吃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忙。”苏婉清笑了笑,从行李里掏出几包点心,“给您和爹带的,省城的桃酥,可香了。”
李秀英抹着眼泪,接过点心,又朝屋里喊:“大山!快出来!闺女回来了!”
苏大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见到苏婉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板着脸道:“还知道回来?”
苏婉清知道父亲嘴硬心软,也不恼,轻声道:“爹,我考上省医学院了,九月开学。”
苏大山手一抖,烟灰掉在地上:“啥?医学院?!”
李秀英也惊呆了:“真的假的?那可是大学啊!”
苏婉清从衣兜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们:“真的,省里特批的。”
苏大山颤抖着手接过通知书,盯着上面的红章看了半天,突然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钱:“拿着!去省城念书,不能让人瞧不起!”
苏婉清一愣:“爹,不用,我有钱……”
“让你拿就拿!”苏大山硬塞进她手里,声音有些发颤,“爹没本事,供不起你念书,但这点钱,还是有的。”
苏婉清眼眶发热,攥紧了那沓皱巴巴的毛票——这是父母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
“谢谢爹。”
李秀英擦了擦眼泪,拉着她进屋:“快进来歇歇,娘给你煮碗面!”
……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李秀英不停地往苏婉清碗里夹菜,苏大山则闷头喝酒,偶尔问几句省城的事。
“玉莲呢?”苏婉清状似无意地问。
李秀英脸色一僵,叹了口气:“那丫头……唉,自从上次那事之后,就很少回家了,听说在镇上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
苏大山冷哼一声:“丢人现眼的东西!我没她这个闺女!”
苏婉清垂眸,没再多问。
——看来苏玉莲的日子也不好过。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爹!娘!你们得帮我!”
苏婉清抬头,看见苏玉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哪还有从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苏玉莲看见苏婉清,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你、你怎么回来了?!”
苏婉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微微一笑:“怎么?我不能回家?”
苏玉莲咬了咬牙,突然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李秀英面前:“娘!救救我!陈建军那个畜生要打死我!”
李秀英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苏玉莲哭得梨花带雨:“他、他从农场跑出来了!说是我害了他,要找我算账!”
苏婉清眸光一闪——陈建军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