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八道!皇上,这就是你养的臣子,没有证据就靠着胡乱揣测去诬陷别人么?哀家看你这皇位坐得是越发糊涂了!”云太后指着林敬之,狠狠抖着衣袖。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林敬之淡淡一笑,继而神色一正,“皇上,臣斗胆,恳请皇上下旨,搜宫!”
林敬之话音一出,众皆变色。慕容铮低垂着眼眸看向半弓着身子请旨的林敬之,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搜宫?你要搜哪座宫?”
“自然是太后娘娘的福寿宫!”林敬之抬头,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而慕容铮却在云太后欲要发作的时候突然笑了笑,“你可想清楚了,太后她老人家什么身份地位你也清楚,搜宫一事非同小可。这万一要是拿不到证据,你知道你将要担当的罪责吗?”
闻言,林敬之忽地一掀衣摆跪在地上,“皇上,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此次搜宫若是查无所获,臣定当在太后面前自刎谢罪!”
林敬之话刚说完,顾旬邑也走上来跪到林敬之身侧,“臣对此毒虫习性颇有了解,愿随林大人一同前往,若查无所获,亦甘愿领罪受罚。”
“好!有你们这句话,朕准许你们去搜查福寿宫。”慕容铮一瞥欲要说话的福王,眼神冷峻,“朕意已决,谁都不必再多言。镇国公,劳烦你带人陪同一起前去。”
“不用去了,东西,我已经带来了。”循着声音望去,就见慕容枫抱着个灰黑的坛子立在大殿门口。半个身子隐在暗处,晕得他整个人都灰蒙不清。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此刻从黑暗中一点点走出的身影,脚步踉跄,神色颓糜,笑容古怪,眼神里幽光闪动,所过处惊退三步。今天的怪事一茬接着一茬,谁都不知道这位王爷发了什么疯,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有护卫上前意欲拦在慕容铮等人的跟前,却被他挥开,含着深意的目光从慕容枫眉心移到眼底,再看向他手中抱着的还挂着湿泥的瓷坛。“这是什么?”
“这个,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些毒虫的来源。”慕容枫将坛子放在大殿正中,踉跄着退到一边,抬眼,望着云太后的方向,“我从福寿宫花园里,那唯一的一株木棉树下挖出来的。母后,事到如今,你收手吧!”
“你胡说什么,你疯了是不是!”云太后身子一晃几欲栽倒,骂人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慕容枫笑得凄然,“母后,你和父亲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错事还不够吗?你逼迫我也就算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拿这东西去伤害语嫣。你明明知道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她,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去伤害她的吗,为什么还要用这个东西去害她,为什么!”
顾旬邑上前揭了坛子的封口,登时一股恶臭飘出,与锦被上滚爬的虫子所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们不用再查了,想知道什么,我通通可以告诉你们。”慕容枫脚下一软,栽在地上。有人想去扶,被他挥开。他就那样坐在大殿之中,再无昔日风流倜傥的潇洒形象,伸手从腰间摸了摸,竟给他摸出一个酒葫芦来。他就这般当着众人的面狂喝豪饮了一阵,然后嗤笑一声,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到踉跄的话来,“我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而是母后跟福王叔生下的,孽种。”
“你给我住口!”云太后再次晃了一晃,一把推开拦在跟前的人欲冲上前来,却不知踩到哪里绊了一脚摔在地上。她本就因为今天的事情惊怒交加,气得全身直打哆嗦,这会儿摔在地上竟是再也爬不起来。周围人冷眼相看,也没一个愿意上前扶上一把。
慕容枫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摔倒,脸上嗤笑更甚,“住口?我不仅不会住口,我还会全都说出来。你和他的奸情隐藏的一直很好,这世上除了我,怕也就只有一个人知道了。丽妃娘娘,也就是皇兄的生身母亲,只不过无意中撞破了你们的奸情,就被你们用毒计害死。都以为丽妃是死于瘟疫,其实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罪魁祸首还不都是这个玩意。你们很奇怪我为什么知道是吗?其实皇兄应该也很早就知道了,御书房的密室,皇兄不是去过好几次了吗?”
慕容枫笑得凄凉又嘲弄,一扬袖子又猛灌了几口酒。
云太后趴在地上慢慢回身,同慕容醇一起看向慕容铮。而后者除了眼底有着明显的隐痛,神色却平静地让人心寒。原来他真的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没有报复?不不,他的报复其实早就开始了,这报复不是加诸在她和福王身上,而是他们的一双儿女。
云太后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混沌,是真的年纪大了吗?慕容枫看她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憎恨。那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啊!
“还有我的傻舅舅,还有那个自以为是的三哥,都不过是被你们玩弄于股掌间的棋子罢了。傻傻地送了命,丢了地位,到最后却是你们得益。什么为了我好,什么至高无上的皇位,在我看来都是狗屁!不过都是你们利欲熏心,为了满足自己的权欲罢了。”慕容枫痴痴傻傻地笑,酒洒了一身也不理会,“你们害了我,害了青儿,这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自私的父母!你们,该下地狱的!”
“孽子!这是你该对生身父母说的话吗?简直混账透顶!你不帮着我和你母后也就算了,竟然还撤后腿!你瞧瞧你这副样子,为了一个女人,成何体统,你不配做我的儿子!”慕容醇突然大喝一声,也不知一向看来老钟年迈的他怎么就突然有了力气,一把推开拦在跟前的侍卫,从袖口掏出一个竹管。后塞一拔,朝着门外一丢,只听“嗵”地一声闷响,流烟窜上半空爆出一朵绚烂的花。
慕容醇立在殿中,冲着慕容铮,“皇城早已经被我派兵包围了,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杀进来。我的好侄儿,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干脆早点把皇位让出来,这慕容家的天下还不至于落入旁人手中!”
“什么意思,什么活不久了?”早已被事态的发展震到失魂的凌语萱听到慕容醇的话清醒过来,想要去拉慕容醇的衣袖,被后者一震臂甩到一边。
慕容醇冷笑一声,指着慕容铮道,“他早已身中剧毒,这么多年不过靠奇药吊着半条命。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把最后生还的机会留给了你姐姐。你当云向婉为何会生出怪胎,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身上的剧毒!知道为何后宫女子始终无法孕育么?都是他在背后做的手脚,你们这些傻女人爱的男人,其实根本就是个废人!哈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我说一遍!”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伴着这声呵斥,四下里一片震动,突然从外面涌进一队兵甲。为首的冥河跟展翔双双压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虽着将军铠甲,却头发散乱一身的污血,一送进来便被冥河跟展翔一脚踹到地上。
冥河看着已经变了脸色的慕容醇,笑道,“福老王爷,这两个人忒脓包了,您把这么大的事交托在他们身上,不明摆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展翔冷哼一声,旁人一眼不看,转身去扶挺着肚子的凌语嫣。
“语嫣,你,你没事……”慕容枫愣愣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凌语嫣,脸上神色似笑非哭,念了几声,突然又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傻,笑声凄凉悲切,好似破碎的冰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罢了,罢了……”
这是她第一次利用他对她的感情,知道她出了事,他定会忍不住站出来说出所有的真相。她利用地如此彻底,彻底到断绝一切,连再被利用的价值也无。她是如此通透的人,又是如此心狠,用利刃捅了自己,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纠葛。
凌语嫣默默看他一眼,悲在心中,却实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们之间的利用,远比爱来得更多。到得今天这般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呢?
号称身中剧毒,病得奄奄一息快要死掉的凌语嫣突然完好地出现在这里,不仅带了兵进来,还擒获了埋伏在皇城周围的叛军。别说是慕容醇和云太后,就连慕容铮的眼中都显出几分深意。
凌语嫣立在殿中,与慕容铮中间隔着数人,凝在慕容铮身上的目光浪涛翻滚汹涌无限,充满着浓浓地震惊和困惑不解,“他说的,是真的吗?”
慕容铮站在那儿,明明没有动,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变过。可不知怎地,那原本英挺伟岸的高大身姿,突然就如枯竭了灯油的烛心,于昏黄微弱的光亮里一寸寸瑟缩下去,凝结成若有似无地一缕魂烟。
他没有开口,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却已经给了凌语嫣最好的回答。
凌语嫣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厉目一转看向一旁的顾旬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那碗药是他最后的希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凌语嫣的声音有些发寒,吼得却极大。她这一声嘶喊,唬得所有人都跟着颤了颤。
顾旬邑嘴张了又张,始终吐不出话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再说什么?谁又能清楚,一向自负的他在慕容铮身上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就连师父都没有办法,他还能如何?
慕容铮终于抢到凌语嫣身边,抱住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身子在不住颤抖。“语嫣,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还能有什么解释?好,我让你解释,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还想说什么,说什么?”凌语嫣靠在慕容铮身上痴痴地笑,颗颗玉珠似的泪从眼眶翻滚而出,落在慕容铮手背上,滚烫一片。
“啊……阿铮……肚子,肚子好痛!”正扒着慕容铮肩头哭喊的凌语嫣突然脸色一变,身子一软瘫在慕容铮身上。
慕容铮怔了一怔。
一旁顾旬邑看到凌语嫣神色,惊得跳了起来,“不好,皇后娘娘要生了!快,快扶到寝宫去!传太医,传稳婆!快去,快去!”
大殿内低沉哀凉的气氛被凌语嫣这突然而来的痛呼一下子打乱,众人纷纷跳起乱作一团,东奔西走撞得人仰马翻。还有些不长眼的不小心踩到地上的云太后,在一声声惨呼里漠视而出,急匆匆地奔出去找人。
眼看慕容铮似乎还处于呆愣中,凌振宇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头,终于将其唤回了神智,“皇上,赶紧把语嫣抱走,这里老臣来处理!”
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疼到脸色发白的凌语嫣,慕容铮悔得几乎扇自己一个耳光。他的孩子要出生了!他的孩子要出生了!他还在这里傻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