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气与霸道炽热的纯阳真气在沈檀的体内完成了一次凶险万分的交锋。
纸人白纸原本已经抬起的惨白纸手,在半空中生硬地停顿住。它那双用墨线勾勒出的死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檀眉心处那滴正在迅速渗入皮肤的鲜血。
确认沈檀体内那股致命的阴煞反噬已经被彻底镇压后,白纸极其干脆地收回了准备强行输送的本命纸气。它犹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老旧的柜台旁边,随后将两只纸手臂环抱在胸前,完全作出了一副置身事外、只负责旁观的姿态。
谢惊蛰的手指缓缓从沈檀的眉心处移开。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着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迹,但在手指边缘的皮肤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层犹如蛛网般细小的青紫色创口。那是刚才在镇压极阴反噬时,被沈檀体内爆发出的极寒煞气生生灼出来的阴寒冻伤。
但让谢惊蛰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伤。
而是刚才他将纯阳之血逼入沈檀体内时,那种极其诡异、毫无排斥、甚至隐隐透着一种疯狂渴望的融合感。
谢惊蛰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反复翻涌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大雨滂沱的深夜,在一座破败的道观后厢房里。他的恩师在离奇失踪的前一天,留在案头的那本泛黄破旧的笔记。
那本笔记的其中一页上,用极其凌乱的笔触画着一幅首尾相连、阴阳交缠的太极鱼草图。草图的旁边,用早已经褪色的干瘪墨迹,写着一句晦涩的批注。
谢惊蛰闭上眼睛,那句批注犹如刀刻一般浮现在他的神经上:
“命格互补者,血可通灵,可镇煞,可续命,然罕见百中无一。”
谢惊蛰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
他天生纯阳命格,体内的真气霸道无比,寻常的阴物哪怕只是稍微触碰一下他的鲜血,都会立刻如同落入烈火的干柴一般灰飞烟灭。可是刚才,他的血不仅没有伤到身为极阴之体的沈檀分毫,反而极其顺畅地融入了她的经脉,瞬间镇压了那种连纸人都束手无策的凶煞反噬。
这种完美的契合度,简直就像是为彼此量身定制的锁和钥匙。
“你还要在那儿蹲多久?你可以滚了。”
一个极度虚弱、却又透着彻骨冷意的声音,硬生生地打断了谢惊蛰的思绪。
沈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白纸转移到了前厅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她的身上紧紧裹着一床白纸刚刚从客栈后堂取出来的厚重旧棉被。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脸色虽然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但依然苍白得如同易碎的瓷器。
沈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嫌弃地偏过头去,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意落在谢惊蛰的方向。
“大门没锁,自己走。不要站在这里碍事,我这前尘客栈今天晚上不做你的生意。带着你那身烧得慌的纯阳真气,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沈檀的语调冷淡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碴子吐出来的。
谢惊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棉被里的沈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老板娘,你平时对待救命恩人,也都是这副让人大开眼界的嘴脸吗?”
“如果我刚才晚回来半分钟,或者我稍微吝啬一滴纯阳之血,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连血液都结成黑冰的死尸了。连句道谢的话都不会说?”
沈檀咬着发白的嘴唇,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我求你救我了吗?谢惊蛰,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开门做阴阳两界的生意,收了活人的钱,就要平死人的怨。规矩就是规矩,问米招煞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反噬死在这里,那也是我沈檀技不如人,命该如此!”
“可是你呢?你自诩正义,跑去强行捣毁了那栋楼里的倒挂穿心局阵眼。你知不知道阵眼一毁,那只怨魂就会直接暴走?你把所有的烂摊子和致命的反噬全部甩回给我这个母体来承担!你现在反倒装起救苦救难的菩萨来了?”
谢惊蛰的眼神瞬间转冷,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毁阵眼,锦绣公寓那三层楼里的几十个无辜住户,今晚全都会被那股怨气逼得跳楼自杀!你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黑店规矩,连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都不顾了?”
“不要把你的无能说得那么大义凛然。明知道那是倒挂穿心局,还敢不设结界强行招魂。你嫌命长,我管不着。但你既然借了我的血活下来,这条命现在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沈檀被这番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转过头,正准备用更难听的话骂回去。
然而,连沈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在她那床厚重棉被的边缘,她那只本该紧紧攥着被角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悄地探了出来。
那五根因为极寒而微微泛红的手指,正极其用力、甚至可以说是死死地,攥住了谢惊蛰垂落在椅子旁边的一角西装袖口。
谢惊蛰的那截衣袖,在刚才硬扛阴煞之气的时候,早已经被灼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破洞。此刻,沈檀的手指正好紧紧贴在那个破洞周围,贪婪且本能地汲取着谢惊蛰身上散发出来的纯阳热量。
她的嘴上说着最恶毒赶人的话,身体却在极度的虚弱和寒冷中,完全不受控制地依附着这个男人。
一直站在柜台旁边冷眼旁观的纸人白纸,此刻突然迈开那双没有重量的纸腿,缓缓绕过柜台,走到了两人的侧面。
白纸那张用浓黑墨线画出来的脸庞上,原本死寂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介于促狭与无奈之间的表情。
纸人的唇线在没有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快速地翕动了几次。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终于,白纸停下了脚步,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客栈前厅里听得清清楚楚的诡异调子,慢悠悠地开腔了。
它甚至故意省略了所有的称呼。
“这有的人呐,嘴上说着让人赶紧滚,嫌人家站在这里碍事。可是这手底下的动作,怎么比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还要紧实呢?”
白纸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攥着袖口的手。
“这西装料子一看就名贵得很,袖口本来就破了相。再这么死命地攥下去,怕是一会儿连块遮羞的布条都要被扯烂咯。阴阳调和是好事,但也得顾及一下这大庭广众的影响不是?”
白纸的这句提醒,如同凭空劈下的一道惊雷。
沈檀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狠狠击中了一般。
她的视线猛地向下看去,当她看清自己的五根手指正以一种暧昧且用力的姿态,死死抓着谢惊蛰的衣袖时,她那张原本苍白的脸颊上,瞬间腾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火烧云。
“唰”的一下。
沈檀的手指猛然松开,速度快得几乎要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她慌乱地将那只手闪电般地缩回了厚厚的棉被之中,仿佛外面有什么吃人的野兽。
紧接着,沈檀根本不敢去看谢惊蛰的眼睛,她将整张脸连同大半个身体,僵硬地转向了太师椅椅背的最内侧。
在客栈昏暗的油灯光晕下,此刻的沈檀只留给谢惊蛰一个缩在被子里的后脑勺。以及她乌黑发丝间,那根在刚才剧烈斗法中已经松脱了半截、摇摇欲坠的银色发簪。
整个前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谢惊蛰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沈檀生生攥出一团死褶的西装袖口。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没有开口嘲笑沈檀的口是心非,更没有做出任何类似于厌恶或者刻意抽回手臂的动作。
谢惊蛰只是自然地,将那只手连同那截起皱的袖口,一起缓缓收回到了自己的身侧。
他完全无视了蜷缩在椅子里装死的沈檀,以及旁边那个笑得极其诡异的纸人白纸。
谢惊蛰直接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客栈那张老旧的柜台。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了柜台桌面上那只刚刚用来问米招煞的骨瓷碗上。
在经历过一场凶险的阴阳斗法,以及承载了那个女鬼的冲天怨气之后,这只原本就布满细密蛛网裂纹的惨白瓷碗,表面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谢惊蛰俯下身,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碗身。
那些裂纹并没有因为煞气的冲击而彻底崩碎,反而在碗底的深处,顺着某种诡异的纹路,重新交织、蔓延,隐隐拼凑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于某种古老图腾的形状。
而那个形状所指引的方向,显然已经超出了锦绣公寓那场连环跳楼案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