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谢惊蛰,你现在立刻给我一个合理的科学解释!三条人命,三天时间,三个互不相识的正常人,从同一栋公寓楼的同一个单元跳下来,你现在用这份狗屁不通的尸检报告告诉我,他们全部都是毫无外力介入的自杀行为?”
暴雨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刑侦队长宋凛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他根本顾不上擦拭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淌的雨水,大步流星地冲到屋子正中央,将手里攥着的一大叠锦绣公寓三起跳楼案的监控录像截图与现场勘验报告,尽数摊掷在谢惊蛰那张整洁得令人发指的办公桌上。
谢惊蛰正靠在皮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光泽暗哑的古钱币。面对宋凛这近乎咆哮的质问,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甚至略带冷漠的语调回应。
“宋队长,法医只对尸体呈现出的客观事实负责,不对你的情绪和结案压力负责。你的眼睛如果没出问题,就该看清楚我亲手签发的那三份报告上的结论。这三具尸体,没有任何搏斗痕迹,没有约束伤,皮下组织没有按压性出血。更重要的是,毒理筛查干干净净,没有致幻剂,没有神经毒素,甚至连一滴酒精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是在神智完全清醒,且身体不受任何外力胁迫的状态下,自己走到阳台,自己翻过护栏,然后自己跳下去的。”
宋凛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总是穿着一身得体西装、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与警局格格不入的神秘气质的男人。
“神智清醒?你管这叫神智清醒?谢惊蛰,你当刑警队全都是吃干饭的吗?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几份死者生前最后数小时的活动轨迹调查报告!你要是看完这些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喝茶,我就把这桌子啃了!”
宋凛一边说着,一边急躁地在桌面上翻找,抽出一份厚厚的打印文件,直接怼到了谢惊蛰的面前。
“我们排查了这三个人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和精神病史,全部正常!但是,你看看他们死前几个小时都在干什么?他们的活动轨迹,无一例外,全部诡异地指向了他们各自住宅的天花板!第一个死者,王某,他在坠楼前的两个小时里,根本没有睡觉。技术科恢复了他的手机数据,发现他在跳楼前,用手机浏览器在搜索引擎上反复搜索了同一个问题足足四十多次!他搜索的是‘天花板渗血是什么征兆’!而且搜索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是每隔一分钟就要重新刷新一次网页!”
宋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说道:
“可是我们在现场勘查的时候,王某家里的天花板白得发亮!根本没有任何漏水或者渗血的痕迹!更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那他到底在看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疯狂搜索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谢惊蛰终于停下了手里把玩古钱币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份打印出来的搜索记录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暗光芒。他语气依旧平静得出奇:
“人在极度恐慌且认知被颠覆的情况下,会本能地向外界寻找答案。他搜索天花板渗血,说明在他当时的视觉系统里,天花板上确实出现了极为恐怖的血迹。只不过,那种血,不是你们刑侦科用鲁米诺试剂能测出来的东西。接着说第二个。”
宋凛咬了咬牙,又抽出一份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截图。
“第二个死者,林某,女性。她在凌晨跳楼前,曾经在社交平台上给她的闺蜜发送过几条语音消息。因为时间太晚,她闺蜜当时睡着了没有回复。技术科提取了语音内容,你知道那个女孩子在语音里是用什么语气说话的吗?那是极致的绝望和恐惧,她的嗓子都喊劈了!她在语音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我家天花板在呼吸’!你听懂了吗谢惊蛰?她说她家的天花板在呼吸!她甚至描述说,天花板像是活人的胸腔一样,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宋凛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紧紧捏着那张纸,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嘶哑。
“谢大少爷,你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法医,你来告诉我,一块钢筋混凝土浇筑出来的楼板,怎么可能会呼吸?我们的人把她家的天花板敲开了一层皮,里面除了水泥就是承重钢筋!但就是这么一个荒谬的幻觉,逼得一个平时连只虫子都怕的女孩,从十五楼跳了下去!”
“钢筋混凝土当然不会呼吸。”谢惊蛰缓缓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但如果附着在那上面的东西,或者说,藏在那层物理空间之上的某种东西正在喘息呢?宋凛,你们总是习惯于用唯物主义的标尺去丈量所有无法解释的现象。第三个死者呢?是不是也和天花板有关?”
宋凛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仿佛是想要把骨子里的寒意给驱散出去。
“对!第三个死者,刘某。我们走访了他的上下左右所有邻居。刘某住在八楼,九楼的住户在接受询问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九楼的住户称,在事发前夜,也就是刘某跳楼前的大概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听见楼下传来尖锐、凄厉的指甲刮擦声。那种声音,就像是有人整个人贴在天花板上,用十根手指的指甲,死死地抠着水泥楼板!九楼的住户甚至觉得,那个抠楼板的人,马上就要挠穿地板爬到他们床底下去了!”
宋凛将最后一份口供记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法医报告上也写得清清楚楚,第三名死者刘某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断裂外翻,指缝里甚至卡着大量的白色墙皮碎屑。结合这三起案件,他们的死亡时间,毫无例外地全部集中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在这个时间段,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家里的天花板产生了极端的恐惧,最终导致了跳楼的结果。谢惊蛰,我不相信巧合,尤其是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连环谋杀,凶手用了某种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手段,也许是某种挥发性的致幻气体,也许是某种次声波武器,让这些人在特定的时间产生了统一的恐怖幻觉!”
谢惊蛰听完宋凛冗长的汇报与推论,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转过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里的那排铁皮档案柜。
“宋队长,你的刑侦逻辑很严密。但在你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是致幻气体或者次声波,为什么单单只有他们三个人中招?锦绣公寓是一栋老式塔楼,通风管道和建筑结构都是相连的。如果是物理层面的袭击,死的人绝对不止他们三个,整个楼层乃至整个单元的人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
谢惊蛰走到办公桌前,动作优雅地合上了那堆杂乱的卷宗。
“你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寻找什么物理证据了。因为从一开始,你们调查的方向就大错特错。凌晨两点至三点,十二时辰中的丑时末寅时初,阴阳交替,阴气最重,阳气未生。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门关开’之时。这三个人,不是被什么次声波逼疯的,他们是被吓死的。在跳楼之前,他们的心理防线就已经被某种东西彻底击溃了。”
宋凛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谢惊蛰。
“你又来这套!谢惊蛰,这里是市局法医中心,不是你算命看风水的神棍摊子!你要是用这种神神鬼鬼的理由去写结案报告,局长能把咱们两个的皮给剥了!”
谢惊蛰没有理会宋凛的咆哮。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扁平木盒。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笔管斑驳的朱砂笔,以及一叠裁剪得四四方方的黄纸。
紧接着,谢惊蛰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最深处,抽出了三张放大的高清特写照片。那三张照片一拿出来,宋凛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三名死者的眼球特写照片。
“我还一直纳闷,你昨天为什么非要让现场勘查的摄影师,用微距镜头去拍他们三个人死不瞑目的瞳孔。你到底想干什么?”宋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法医病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瞳孔残影’。当人在经历极致恐怖的瞬间骤然死亡时,视网膜和视觉神经会因为强烈的刺激,将死前最后看到的那一帧画面,短暂地定格在瞳孔深处。当然,这种现象在现代医学看来极其微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我来说,这残影里,残留着最精纯的‘煞气’。”
谢惊蛰一边用低沉的嗓音解释着,一边将那三张瞳孔特写照片在桌面上并排铺开。死者的眼球在照片里灰败而浑浊,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死气。
宋凛眼睁睁地看着谢惊蛰提起那支朱砂笔。笔尖没有蘸取任何墨水,谢惊蛰却行云流水般地在那叠黄纸的最上面一张上,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透着一种诡异美感的符文。
“这是探煞符。既然科学的显微镜看不到他们临死前到底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什么,那我们就换一种能看懂的语言来问问他们。”
谢惊蛰的语速不急不缓,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他将那张画满朱红色符文的黄纸,轻轻地悬停在三张瞳孔残影照片的正上方。
没有使用打火机,也没有任何明火接触。就在那张黄纸悬停在照片上方的第三秒,宋凛感觉到整个法医室里的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几度。一股阴寒的微风不知道从哪里吹了过来,紧接着,那张黄纸的边缘竟然凭空泛起了幽幽的蓝色火光!
火焰没有散发出任何燃烧纸张的焦糊味,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血液发酵后的腥气。
宋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哪怕他是一个受过严格唯物主义教育的老刑警,眼前这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幕依然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黄纸在半空中迅速燃烧殆尽。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燃烧后的灰烬并没有像寻常纸灰那样四下飘散,更没有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那朱砂画就的符文在火焰吞噬后,仿佛变成了一种拥有实体的诡异物质。
暗红色的朱砂灰痕在半空中凝结不散,如同三条纤细却扭曲的红色小蛇。它们在短暂的停顿后,竟猛地坠落在谢惊蛰事先铺在桌面的一张老城区地图上!
灰痕落在地图表面,没有随风散开,而是在纸面上生生凝成了三道极其清晰、且方向完全一致的断裂线痕。这三道红色的线痕,就像是三根指向死亡的箭头,精准无比地交汇在老城区地图上的某一个偏僻的坐标点上。
宋凛猛地扑到办公桌前,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三条朱砂灰痕交汇指认的地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动着自己对于这座城市大街小巷的全部记忆。
“这个坐标……这里是一片早就在几年之前,因为市政规划改建而被彻底抹除掉的老弄堂!现在那里应该是一片还在施工打地基的荒地!他们三个人互不相识,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这三道见鬼的线痕,会同时指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废弃地点?”
宋凛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斥着震惊与迫切的求知欲。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里藏着什么东西?这和他们天花板上的幻觉到底有什么关联?谢惊蛰,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说话啊!”
谢惊蛰冷冷地注视着地图上那个用朱砂灰痕标记出来的坐标,眼神深邃得如同没有尽头的深渊。他并没有开口回答宋凛这连珠炮般的追问,甚至没有多看宋凛那急切的脸庞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张沾染着朱砂灰痕的地图仔细地折叠起来,动作从容地将其收入了自己那件昂贵西装的内袋里。随后,谢惊蛰转身,提起放在办公桌底下的那个表面布满暗色纹路、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的黑色工具箱。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法医室的大门。
在拉开大门、狂风骤雨瞬间涌入室内的那一刻,谢惊蛰的身影停顿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作出任何解释。他单手推开大门,提着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那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吞没的黑色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