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谁在床下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并未在校园里响起，但它以另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预料之中的，整个宿舍楼所有楼层的灯光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熄灭了。  
404寝室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黑暗中，苏甜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惊呼。  
“怎么突然停电了？完了完了，我刚想去上厕所的，这下怎么办啊，黑乎乎的，我不敢出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刻意营造出的脆弱和恐惧。  
“鬼叫什么！”躺在一号床的王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断电，你住了两年还不知道吗？少在这儿一惊一乍的，赶紧睡觉！”  
“可是……可是我害怕嘛……”苏甜的声音更委屈了，“今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总觉得这寝室里不干净……”  
黑暗中，没有人再回应她。  
只有窗外隐约的雷声，和彼此之间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黑暗显得更加粘稠和压抑。  
林小夏平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双手将有些潮湿的棉被边缘拉到胸口的位置。她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呼吸平稳而悠长，像一个已经熟睡的人。  
寝室里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当所有人都似乎已经进入梦乡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某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  
就像有人正拿着一把小刀，或者用自己尖锐的指甲，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用力刮擦着粗糙的木质床板。  
声音的来源……  
是斜对面，周萌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下方。  
在死一样的寂静里，这持续不断的刮擦声被无限地放大，仿佛不是在刮木板，而是在一下一下地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谁……谁在那儿？”  
苏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的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惧。  
“你们……你们听见了吗？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是不是周萌床底下有东西？”  
“闭嘴！”王翘低声吼道，但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是老鼠！宿舍里有老鼠不是很正常吗！大惊小怪的！”  
“不……不是老鼠……”苏甜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气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我听见了……那声音……跟她托梦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她就躲在床底下……她说她好冷……要找个人陪她……”  
话音未落，另一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在房间的另一侧无声地发生了。  
在靠近阳台门的位置，属于沈瑜的那个昂贵的定制衣柜，柜门严丝合缝地关着。  
但就在那道狭窄的门缝里，一团黑色的、长发状的物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如同拥有生命般地，从里面滑落出来。  
那团“头发”无声地垂落，最终悬挂在半空中，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电光，可以看到它正在随着寝室里微弱的气流进行着轻微的、富有韵律的摆动。  
像一个刚刚上吊自尽的女人的头发。  
“啊——！”  
这一次，苏甜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彻底崩溃的恐慌。  
“头发！头发！沈瑜的衣柜里！有头发掉出来了！是周萌！是周萌回来了！她就在我们寝室里！救命啊！”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但回应她的只有王翘粗重的喘息，和躺在二号床的沈瑜骤然绷紧的呼吸。  
没有人敢开灯，也没有人敢下床。  
恐惧像一种无形的病毒，在黑暗中迅速蔓延，感染了每一个人。  
又或者说，感染了“明面上”的每一个人。  
就在苏甜的尖叫声还在寝室里回荡时，她本人却有了新的动作。  
她从三号床上坐了起来，动作相比刚才的惊慌失措显得异常镇定。她摸索着穿上床边的塑料拖鞋，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一只习惯在黑暗中行走的夜行动物，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径直走到了林小夏的书桌旁。  
桌上放着林小夏刚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喝水的不锈钢保温杯。  
黑暗中，苏甜熟练地从自己毛茸茸的睡衣右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瓶子的顶端是一个橡胶材质的滴管。  
她用左手稳稳地握住林小夏的保温杯杯身，右手灵巧地拧开了金属杯盖。  
她捏住滴管的橡胶头部，将细长的玻璃管无声地伸入了保温杯内部，插进清澈的饮用水中。  
然后，她轻轻按压橡胶头。  
几滴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从管口悄无声息地流出，瞬间融化在水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致幻剂。  
一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幻觉、精神错乱的药物。  
做完这一切，苏甜重新拧紧了杯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了原位。她将罪恶的小玻璃瓶揣回口袋，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回了自己的床铺，重新躺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重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嘴里开始发出细微而压抑的啜泣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坏了的可怜角色。  
此时此刻，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被认为是“下一个目标”的林小夏，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全身的肌肉都处于静止状态，呼吸均匀，仿佛早已被吓晕，或是在深度睡眠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  
然而，在她拉到胸口的棉被下方，那片被完全遮挡住的、绝对安全的区域里，一点微弱的光源正亮着。  
是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正以黑白色调实时显示着三个来自不同角度的红外夜视监控画面。  
黑暗，在科技面前，无所遁形。  
在视频画面一和画面三里，可以清晰地看到。  
那个所谓的“床下刮擦声”根本不是什么鬼魂作祟。  
躺在一号床上的王翘正背对着门口侧躺在床上。她单手举着手机，手指正在一个类似游戏手柄的虚拟操作界面上不停点击。  
随着她的每一次点击，在画面三——那个专门对准周萌床铺的特写镜头里，可以看到一个被黑色胶带牢牢绑在床板底部的、小小的长方形物体正在高频率地震动。物体上伸出的一根细小金属丝正刮擦着床板，制造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蓝牙震动马达。  
而在视频画面二里，所谓“衣柜里滑落的头发”不过是一个早就被沈瑜藏在柜门后的黑色假发头套，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鱼线吊着。当时机成熟，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营造出鬼影重重的恐怖效果。  
最后，在画面一那个俯瞰的全局视角里，苏甜下床，走到林小夏书桌前，拿出玻璃瓶，拧开杯盖，滴入液体，再拧紧杯盖……她下药的全过程被记录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  
一出由她们三人自编自导自演的“午夜凶铃”，正在完美上演。  
林小夏的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台上的灯。  
她的食指在屏幕下方那两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录制按钮上轻轻一点。  
【视频文件001已保存】  
【视频文件002已保存】  
提示无声地跳出。  
两段足以将她们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机里。  
林小夏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机右侧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熄灭。  
她将冰凉的手机顺着枕头与床铺的缝隙无声地滑入了枕头下方。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所有人，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包裹了起来。  
在被子隔绝出的一小片黑暗空间里，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游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