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一个目标

 
寝室里的空气依旧沉闷，混杂着纸灰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盆烧过的纸钱已经被沈瑜收拾干净，连同那条碍眼的白幡一起，装在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立在门后。  
仿佛之前那场诡异的祭奠只是一场错觉。  
林小夏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木质座椅上，背脊依旧微微佝偻着，像一只尚未从惊吓中完全恢复的猫。她从被雨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屏幕在她的指纹触碰下亮起，柔和的光线映出她低垂的脸。  
她解锁屏幕，指尖在玻璃面板上滑动，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图标为大学校徽的应用程序——南方法学院校园贴吧。  
页面加载的瞬间，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而在这片嘈杂的数据洪流顶端，连续五个加粗、鲜红的标题像五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404寝室真的闹鬼了！千万别靠近西区宿舍楼！！！】  
【深扒法学院周姓学霸坠楼案内幕，疑似怨气不散，厉鬼索命！】  
【内部消息！今晚404寝室鬼火重重，死者室友全都梦到她回来了！】  
【细思极恐！周萌死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谁？下一个就是她！】  
【直播预警：404寝室今夜必有大事发生，让我们为林姓同学点蜡。】  
林小夏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拇指轻轻向下滑动屏幕。  
每一个帖子的下方都清晰地标注着浏览量和评论数。最高的那个帖子浏览量已经突破了五千。而评论区的数字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上跳动。  
【1L：卧槽！真的假的？我刚从西区宿舍楼下路过，真的看到四楼黑漆漆的，就一间屋子有火光！】  
【2L：+1，我朋友就在隔壁寝室，说她们今晚确实在烧纸，阴森得要死！】  
【17L：这事儿我早就听说了，据说周萌死的时候怨气特别重，眼睛都没闭上。这种横死的，肯定要回来找替身的。】  
【34L：楼上说的林姓同学，是不是就是跟她关系最好的那个林小夏？我听说她今天返校了？这不就是回来送人头的吗？】  
【58L：我的天，细思极恐啊！周萌为什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等林小夏一回来就开始闹？她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89L：有没有一种可能，林小夏根本就是被吓傻了，接下来就会被鬼上身，然后重演一遍跳楼剧本？坐等后续。】  
恶毒的揣测、廉价的同情、故作高深的分析和幸灾乐祸的狂欢，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这张网正在以“灵异”为名，精准地将目标锁定为——林小夏。  
要把她塑造成下一个“被怨灵索命”的牺牲品。  
林小夏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帖子的发布者ID上。她点了进去，账号的主页一览无余。在个人资料栏里，一个金色的V字标识和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该账号的身份：【南方法学院学生会-宣传部官方认证】。  
她退了出去，又点开另外几个热度最高的帖子。  
无一例外，发布者全都是带有学生会官方认证标识的矩阵账号。  
林小夏的眼神暗了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切出了贴吧应用，然后点开了一个被伪装成计算器图标的软件。在输入一串复杂的代码指令后，原本的计算器界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布满了绿色字符的、不断滚动的后台数据监控窗口。  
这是一个由她亲手编写的网络数据抓包软件，就隐藏在手机后台，像一只潜伏在深海的章鱼，悄无声息地捕捉着所有流经这台手机的数据流。  
她将刚才那几个学生会账号的ID输入分析栏。  
不到三秒钟，一张清晰的数据分析图表便呈现在屏幕上。  
图表显示，这些账号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登录IP地址高度重合，且后台操作的时间节点与贴吧里几个关键“爆料”帖子的发布时间完全吻合。  
很显然，这不是个人行为。  
这是沈瑜利用她学生会副主席的管理权限，进行的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操控。  
她指派了宣传部的干事，利用手中的官方矩阵账号群，配合苏甜在寝室里散布的“托梦”、“闹鬼”等信息，内外联动，在最短的时间内，将“404寝室闹鬼，林小夏是下一个目标”这个恐怖故事扩散到了校园网的每一个角落。  
目的，就是为了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提前埋下一颗种子——林小夏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她已经被“鬼”缠上了。  
这样一来，无论接下来寝室里发生什么，无论她们对林小夏做什么，所有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鬼魂作祟”，或者，是林小夏自己“精神失常”导致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小夏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将手机连接上校园网的公共网关，指尖在数据监控窗口里飞速敲击。一行行复杂的指令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蜂，精准地潜入了学生会那台安防等级并不高的后台服务器。  
【正在截取服务器操作日志文件……】  
【正在打包数据……】  
【正在进行AES-256位高强度加密……】  
几秒钟后，一个独立的、被加密压缩的文件夹安静地出现在了她的手机存储盘里。  
这个文件夹里包含了今晚所有参与舆论操控的学生会干事的账号信息、IP地址，以及他们在后台服务器上的每一步操作记录。  
这是沈瑜亲手递过来的刀。  
一把足以在最终收网时彻底切断她所有校内人脉，摧毁她所有学生干部光环的、最锋利的刀。  
林小夏将这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礼物”，然后退出了所有后台程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有些累了，缓缓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房间对角线的位置。  
三号床上，苏甜正盘着腿坐在床沿。她双手横握着手机，两根大拇指正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那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她那张全神贯注的脸。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她正在享受。  
享受着亲手编织谎言，将另一个人推向舆论深渊的快感。  
林小夏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按下了手机右侧的电源键。  
屏幕暗了下去，也带走了那片充满了恶意与喧嚣的虚拟世界。  
她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将手机轻轻地放了进去。  
紧接着，她从自己的双肩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厚重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民法总论》。  
她将书本平摊在桌面上，又从笔筒里拿出几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和一把尺子，将它们一一摆放整齐。  
一切准备就绪。  
在窗外雷声的间隙里，在室友或玩味或鄙夷的目光中，她翻开了书本的第一页，开始用尺子比着，一字一句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下划起了重点。  
仿佛刚才那场网络上的腥风血雨与她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