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门见鬼

四楼的声控灯因为长久失修，早已罢工。  
林小夏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幽深昏暗的楼道里。箱子的滚轮在水泥地上碾过，发出一种沉闷而有规律的滚动声，像是在为这死寂的走廊进行无意义的节拍倒数。  
她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牌号上用黑色油漆写着“404”的木门前。  
空气仿佛在这里凝滞了。  
她伸出右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没有丝毫犹豫，她向下按压到底，用力向前推开。  
老旧的金属门轴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摩擦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浓重烟火气和纸张灰烬味道的阴风从门缝里猛地灌了出来，扑了林小夏满脸。  
寝室里没有开灯。  
天花板上两根荧光灯管安静地躺着，像两条死去的鱼。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正中央。  
一个洗脸用的搪瓷铁盆被放在地上，盆里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火光摇曳，将三个蹲在盆边的人影投射在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拉扯出怪诞扭曲的形状。  
“啊！”  
一声短促又夸张的尖叫划破了诡异的寂静。蹲在最左边的苏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坐倒在地，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  
“小夏！你……你回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想吓死谁啊！”  
她捂着胸口，一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配上她那张甜美无害的脸，显得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责备。  
蹲在另一边的王翘则没那么好的脾气。她猛地回头，一头利落的短发下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暴躁和不耐烦。  
“你站门口当门神呢？还不赶紧把门关上！没看见外面的风多大吗？纸灰都吹得满屋子都是了！”  
林小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身体一半在门外，一半在门内，右手还维持着握住行李箱拉杆的姿势。  
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惊慌失措的苏甜和一脸烦躁的王翘，看向最后一个始终没有回头的人——沈瑜。  
沈瑜背对着门口，身形优雅，即便只是蹲着，也和旁边两个人的姿态截然不同。她不紧不慢地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卷曲、化为黑色的蝴蝶，才用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好了，都别大惊小怪的。”  
沈瑜转过身，火光映着她精致的侧脸，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权威。她看向门口的林小夏，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悲伤、无奈和一丝宽容的复杂笑容。  
“小夏，你回来了。快进来吧，外面雨那么大，都淋湿了吧？别站在风口。王翘，你去把门关上。”  
王翘不情愿地“啧”了一声，还是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砰”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寝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盒子，只有火盆里那团火光在不明不白地跳动。  
林小夏这才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任由它立在门口，自己却没有往里走一步。  
“你们在干什么？”她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燃烧声的寝室里，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看不出来吗？”王翘靠在门上，双臂抱在胸前，没好气地回答，“给周萌烧点纸钱。不然呢？开派对啊？”  
苏甜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眼睛，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腔调说：“小夏，你不知道……周萌前几天托梦给我了。她说她在那边好冷，一分钱都没有，被别的鬼欺负……呜呜呜，我好害怕，我和沈瑜一说，沈瑜就说我们干脆一起给她烧点纸钱，让她在那边能过得好一点。”  
沈瑜适时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很自然地想去拉林小夏的手，却被林小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语气温柔得像个知心大姐姐。  
“小夏，我知道你和周萌关系最好，她走了，你心里肯定比我们谁都难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人也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求个心安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而且……王翘也梦到了。她说周萌在梦里一直指着自己的床，说她睡的地方不舒服。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心里实在是怕得不行，才想着赶紧用这种老法子，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别再……别再惦记着我们这个寝室了。”  
林小夏的视线顺着沈瑜的话语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越过她们三人，最终落在了房间右上角的那个床位上。  
周萌的床铺。  
那张曾经铺着淡蓝色格子床单、床头总是堆着厚厚专业书的床，此刻空空如也，连床垫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  
而在床铺上方的金属防护栏杆上，赫然悬挂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布幡。  
那布幡足有一米多长，是用最普通不过的白布撕成的，顶端被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固定在冰冷的铁管上，下摆无力地垂落，几乎要触碰到木质床板的边缘。  
火盆里跳动的光照在白布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张惨白的人脸，而在它背后的墙壁上，则投下了一个巨大而晃动的黑色阴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随着火光的每一次跳动而扭曲变形。  
“那块白布，”林小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也是因为她托梦说不舒服？”  
“这是引魂幡！”王翘立刻抢着回答，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懂得比苏甜多，“人死了以后，魂魄有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挂个幡，她就知道我们在哪个位置想她，给她烧钱了！这是规矩，你懂不懂？”  
“我只知道宿舍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严禁在楼内使用明火。”林小夏把目光从那条诡异的白幡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沈瑜，“而且，我也不信托梦那一套。沈瑜，你不是学生会干部吗？带头在寝室里搞这种封建迷信活动，还制造消防隐患，这要是被查到了，处分通告可是要贴在公告栏上的。”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现场“悲伤”的气氛。  
苏甜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王翘的脸上露出了“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沈瑜脸上的温柔也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眼神里充满了对“不懂事妹妹”的包容与无奈。  
“小夏，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啊。我知道你是学法律的，凡事都讲究证据和规则，不信这些。但是有些事情真的科学解释不了。自从……自从周萌出事以后，我们寝室就没安生过。你没住在这里，你不知道。”  
她压低了声音，朝林小夏走近一步，营造出一种说悄悄话的神秘氛围。  
“你还记得周萌最喜欢用的那个玻璃杯吗？就是上面印着小雏菊的那个。前天晚上，它自己从桌子上掉下来摔碎了。当时我们三个都在床上躺着，窗户关得好好的，寝室里一点风都没有。还有，苏甜新买的香水，昨天晚上她喷的时候，闻到的居然是股血腥味儿。”  
“对对对！”苏甜像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后怕，“真的，小夏，我没骗你！太吓人了！我们觉得肯定是周萌她……她还有什么心愿没了吧？她一个人走得太孤单了，所以才……”  
“所以，你们就觉得在寝室里烧点纸、挂个白幡，她就会安心离开？”林小夏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地反问。  
“我们只是求个心安！”王翘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以为我们愿意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闻烟味儿吗？你不住在这你当然说得轻松！有本事你今晚别睡，你去周萌的床上睡一晚试试！”  
“王翘！别胡说！”沈瑜立刻出声呵斥，但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一种安抚，“小夏刚回来，别吓着她。”  
她再次转向林小夏，语重心长地说：“小夏，我们知道你不信。没关系。但看在我们都是一个寝室的份上，这件事，就当是为了我们三个，行吗？我们是真的害怕了。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等烧完这些，我们马上就收拾干净，保证不留一点痕迹。”  
林小夏沉默了。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的瓷砖交界处，像一个闯入异空间的局外人，安静地看着她们三人。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在火光的明灭中，她的视线开始在房间里缓缓地、极有目的地移动。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沈瑜那张堆满了瓶瓶罐罐的书桌。她记下了那瓶新开封的、带有鎏金瓶盖的化妆品，摆放在了原本属于一本法律词典的位置。  
她的目光继而转向王翘的椅子。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左边袖口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似乎是刚蹭上去的泥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甜的床沿。那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兔子靠枕，与她一贯的甜美风格相符，却占据了床铺外侧三分之一的空间，让本就不宽敞的床铺显得更加拥挤。  
桌子的位置，椅子的朝向，物品的增减……所有细微的变化在这一刻都被她的大脑快速记录、分析、归档，在脑海中重新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最新的寝室空间三维模型。  
每一个物体的坐标，每一个可能的行动路线，每一个可以利用的死角，都清晰地标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