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尖叫与混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林衍从巨大的混凝土断柱后方走了出来,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他径直走向那个靠在墙角的女人。
夜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那条闪烁着电火花的机械腿彻底停止了运转,像一截沉重的废铁。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身体因为失血和脱力而微微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如刀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因虚弱而产生的雾气,但其中的警惕与戒备却丝毫未减。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并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赶走了所有暴徒的陌生男人,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摆出了最后的防御姿态。
林衍在她身前约两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过分的威胁,也保证了自己能在对方暴起发难时,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他没有立刻上前实施任何救助,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落在了她怀里那个金属盒子上。
那个被暴徒们称为“核心”的东西。
夜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将盒子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护食般的警告声。
林衍没有理会她的警告。他缓缓地放下身后的双肩包,蹲下身,拉开了背包侧面的网兜。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水。
一瓶在现代社会最常见不过的,550毫升装的,未开封的矿泉水。透明的瓶身,蓝色的标签,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纯净。
夜莺的瞳孔,在看到那瓶水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林衍又拉开了背包的主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塑料包装的方块。
他当着夜莺的面,动作不紧不慢地撕开了包装,露出了里面一块金黄色的、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干燥面饼,以及几个小小的调料包。
一盒红烧牛肉方便面。
他没有去管那些调料包,只是将面饼掰成两半,放进纸质的包装盒里。然后,他单手拧开了那瓶矿泉水的瓶盖。
清澈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浇在干燥的面饼上。面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着水分,迅速变得柔软、舒展,一股混合着麦香和油炸香味的气息,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是夜莺从未闻过的。它不像化学合成营养膏那样单调刺鼻,也不像那些变异生物的血肉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食物本身的香气。
林衍只倒了半瓶水,便停下了动作。
他站起身,左手拿着那剩下半瓶的、清澈见底的矿泉水,右手端着那盒正在慢慢泡发的方便面,像一个展示商品的推销员,将这两样东西,清晰地呈现在夜莺的眼前。
夜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瓶水上。
她见过水。废墟里的水坑,浑浊、泛黄,喝下去会让喉咙和内脏都感到火烧火燎,每一次饮用,都是在加速自己身体的崩溃。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水。
如此的清澈,透明,不含一丝杂质。透过瓶身,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男人手指的轮廓。
她曾听那些生活在“高塔”里的贵族们,用一种炫耀和怀念的口吻,描述过旧时代一种名为“纯净水”的东西。他们说,那是神灵的恩赐,是未被污染的甘露,每一滴都珍贵无比。
难道……这就是?
还有那碗散发着异香的食物。没有辐射能量探测器发出的警报声,这证明它和那瓶水一样,是“干净”的。
对于一个身体早已被辐射毒素侵蚀到崩溃边缘,每一次进食都像是在饮鸩止渴的废土人来说,眼前这两样东西的诱惑力,远远超过了黄金、武器,甚至超过了生命本身。
“你想活下去吗?”
林in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怜悯或同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夜莺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因为极度的干渴而微微开裂,她的视线在那瓶水和那碗面之间来回移动,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渴望。
“我看得出来,你快死了。”林衍继续说道,语气像一个冷酷的医生在宣读诊断报告,“失血过多,严重脱水,你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衰竭。就算没有那些暴徒,你也撑不了多久。你怀里那个东西,或许能给你这条腿供能,但它救不了你的命。”
他晃了晃手中的矿泉水瓶,瓶子里的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像魔鬼的引诱。
“但是,我能。”
“这半瓶水,能让你暂时摆脱脱水的危险。这碗食物,能为你补充最基本的能量。它们是干净的,没有任何辐射,不会加重你身体的负担,只会让你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了夜莺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们来做个交易。”
“交易?”夜莺终于发出了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没错,交易。”林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知道你这种人,你们杀手,或者佣兵,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我救了你,你可以付给我报酬。但是,你现在一无所有,除了你这条命,和你那点可怜的、即将消逝的骄傲。”
他向前递了递手里的食物和水,让那股诱人的香气更清晰地飘到夜莺的鼻端。
“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要你,对我效忠。”
“不是暂时的雇佣,也不是口头上的承诺。我要的是绝对的、无条件的效忠。我要你交出你所有的权限,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我会让你活下去,而你,要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林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夜莺的心上。
废墟里一片死寂。
夜莺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突然出现、掌握着匪夷所思的力量、手里还拿着传说中纯净食物和水源的男人。
他的眼神,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废土贵族都要冷静,比她杀过的任何一个目标都要深不可测。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他是在发布一道命令,一道用生存作为筹码的、无法拒绝的命令。
答应他,就能活下去,但会失去自由,成为一个人的工具。
拒绝他,就能保住自己作为顶级杀手的最后尊严,但下一秒,就可能因为脱水和失血,永远地倒在这片冰冷的废墟里。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半瓶清澈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纯净水”上。
对生存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