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
二楼,重症监护室门外,狭长的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亚茹、沈瑜、乔玲和宋春妮,她们四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扇写着“抢救中”的红色灯牌。
林亚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乔玲抱着胳膊,来回地踱着步,脚上的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而焦躁的摩擦声。
宋春妮则缩在墙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那件用来包裹陈岚的军大衣,此刻就搭在旁边的长椅上,上面那块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像一个狰狞的烙印。
沈瑜站在离抢救室门最近的地方,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法律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盏刺眼的红灯,灭了。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着口罩、满脸疲惫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将医生团团围住。
“医生,她怎么样了?”开口的是林亚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四个神色各异、却同样满眼焦急的女人,说道:“送来得还算及时。病人失血过多,我们给她输了八百毫升的血,命是保住了。”
四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那孩子呢?”宋春妮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医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叹息道:“也勉强保住了。但是,病人的身体太虚弱了,胎像非常不稳。接下来,必须绝对的卧床休息,而且需要大量的营养支持。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不能再干一点重活了。不然的话,大人和孩子,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医生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四人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向里面望去。
陈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输液瓶。她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仿佛在梦里,还在经历着那场可怕的噩梦。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乔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到了宋春妮的面前。
宋春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之前抱陈岚时留下的、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
她接过手帕,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没用的。”沈瑜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
宋春妮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擦不掉的。”沈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血,不是沾在手上,是沾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只要这个厂子还是他们说了算,这血,就永远也洗不干净。”
她说完,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亚茹。
“林师傅,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沈瑜的眼神异常严肃,“前几天,我给你提过的那个下岗名单,我把它写成了匿名信,投进了赵厂长的专属意见箱。”
林亚茹抬起眼皮,看着她,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当时以为,赵厂长是被孙建明蒙蔽了。我以为,只要把事情捅到他那里,他会为我们做主。”沈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在孙建明的办公桌上,看到了我写的那封信。赵宝强,他亲手把举报信,交给了被举报的人。”
林亚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沈瑜为什么会说得那么肯定,又为什么拿不出证据。她也终于明白了,沈瑜那天眼里的绝望,不是装出来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一直被自己当成“办公室里柔弱的文化人”的年轻姑娘,第一次,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和自己一样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孤勇。
“我明白了。”林亚-茹缓缓地点了点头,打消了心中对沈瑜最后的一丝猜忌。
四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
一种微妙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然流淌。
“向上反映的路,被堵死了。”沈瑜轻声做出了结论。
“跟他们硬碰硬,就像今天这样,救得了一个陈岚,明天还会有李岚、王岚。”林亚茹接过了话,声音低沉。
“在下面干活,就得被他们当牛做马,想捏死你就捏死你。”乔玲冷哼一声,抱起了胳膊。
“签了不该签的字,就得一辈子昧着良心,睡不着觉。”宋春妮的声音细若蚊吟,却充满了痛苦。
她们四个人,代表了厂里四种完全不同的工种,四种完全不同的性格,此刻,却面临着同一个死局。
“我们必须重新找一条出路。”沈瑜看着她们三个,一字一句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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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雪封路。
整个红星厂,都陷入了沉睡。
职工医院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露天的天台上,厚重的铁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乔玲第一个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她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是食堂后厨里最常见的那种,一块五一瓶的劣质红星二锅头。瓶身粗糙,标签简陋,但里面的液体,却足够辛辣,足够烧心。
林亚茹、沈瑜和宋春妮,跟在她身后,也走上了天台。
狂风卷着雪花,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她们的脸上,生疼。
四个人走到天台的边缘,脚下,是被风雪覆盖的、沉睡中的红星机械厂。远处,办公大楼的楼顶,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乔玲没有说话,她只是用牙,狠狠地咬开了那个简陋的瓶盖。一股浓烈的、呛人的酒精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把酒瓶,递到了四人中间。
“林师傅,”乔玲看着林亚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敬意的语气开口,“我先说。以前,我看不上你。我觉得你就是个死脑筋,一根筋,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变通。但是今天,我服了。你抡起那把管钳冲出去的时候,真他妈像个英雄。”
林亚茹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了酒瓶。她没有喝酒,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沈瑜。
“沈瑜,”林亚茹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沙哑,“我也看不上你。我觉得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杆子的大专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会说几句漂亮话,什么用都没有。但是今天,你敢拿着那个大喇叭,对着孙建明的脸,一条一条地念法律,也证明了,你的胆识,不比我这把管钳差。”
沈瑜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想到,林亚茹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四个人,就这么站在天台上,迎着刺骨的寒风。
她们把过去那些因为工作岗位不同、因为性格不同而产生的偏见、隔阂、看不顺眼,都摊开在了这漫天的风雪里。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最直接的、最坦诚的承认和认可。
这一刻,她们之间所有的壁垒,都被那道雪地上的血,和眼前这场席卷一切的风雪,给彻底冲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