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大楼二楼的走廊里,冰冷的水泥墙壁也无法冷却沈瑜心中那片灼烧的绝望。她靠着墙壁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重新迈开脚步,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沈瑜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过大厅,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八级钳工林亚茹。
她正站在大厅的布告栏前,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新贴出来的车间人员调动通告。那张通告上,她徒弟的名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王浩那个表弟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刺眼的括号——(破格提拔)。
沈瑜的心猛地一跳。
那份黑名单上,林亚茹和她徒弟的名字,赫然在列。
一个念头,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着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在她脑海里燃起。
林亚茹,她不一样。她不是那些任人拿捏的老好人,她敢当着全车间的面,用管钳逼退王浩。她有技术,有威望,在工人里一呼百应。如果……如果能让她知道真相,她会不会……
沈瑜不再犹豫,她快步走了过去,站到林亚茹的身边。
“林师傅。”她低声喊了一句。
林亚茹像是没听见,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那份通告,眼神冷得像车间里淬火的钢。
“林师傅,”沈瑜又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这里不方便,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
林亚茹终于缓缓地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沈瑜的脸上,然后又向下移,落在了沈瑜胸前别着的那块白底红字的塑料工作牌上——【厂办-文书-沈瑜】。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疏离。
“有事就在这说。”林亚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瑜急了,她看了一眼四周走来走去的同事,凑到林亚茹耳边,用最快的语速说道:“我昨天拼凑出了一份厂里的内部‘优化下岗名单’,赵厂长亲笔签的字。上面有三十七个人,全是咱们厂没有背景的老员工。林师傅,你和你徒弟的名字,都在第一批清退的名单上!孙建明这是要拿你们技术骨干开刀,杀鸡儆猴!”
她以为,这番话会像一颗炸弹,在林亚茹心中引爆。
然而,林亚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怎么高明的骗子。
“名单呢?”林亚茹问,声音依旧平稳。
“我……”沈瑜语塞,“我把名单的内容写成匿名信,投给了赵厂长的意见箱。但是今天早上,我在孙建明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封信。他……他们是一伙的。名单的原件已经被我碎掉了,信也被孙建明截留了,我……我现在拿不出实物。”
听到这里,林亚茹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沈文书,”她刻意加重了“文书”两个字,“你是厂办的人,是领导身边的红人。我们这些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一身机油味的工人,跟你们不是一路人。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沈瑜急于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孙建明他们就是要借着改制的机会,把老员工都赶走,然后好方便他们自己……”
“方便他们自己什么?”林亚茹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如刀,“是像你一样,年纪轻轻,就能分到单身宿舍,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吗?还是像你们这些‘文化人’,动动笔杆子,就能决定我们这些工人的去留?”
沈瑜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着林亚茹那双充满猜忌和不信任的眼睛,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忘了,在普通工人眼里,她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行政人员,天然就和“领导”是一伙的。她们干净、体面,说出来的话,总是带着弯弯绕绕,让人分不清真假。
“你没有证据,就跑来跟我说这些,是想挑拨我们工人去跟厂领导闹事,你好坐收渔利?”林亚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榔头一样砸在沈瑜的心上,“还是说,这是孙建明或者赵厂长派你来放的假消息,想试探我们这些‘刺头’的反应?”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沈瑜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林师傅,你相信我,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可能就是我!”
“那就等你被对付了再说。”林亚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她一眼,“沈文书,以后这种没影儿的事,别再来找我说了。我们工人,不懂你们办公室里那些弯弯绕绕。我们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和手里这把吃饭的家伙。”
说完,她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转身,径直走出了厂办大楼的大门。那背影,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沈瑜伸出手,想叫住她,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第一次试图寻找盟友的行动,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彻底失败了。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因为阶层和身份不同而产生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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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办大楼后面的家属院垃圾站,是整个红星厂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
乔玲提着两只装满了厕所垃圾的铁皮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垃圾池旁。她屏住呼吸,双手用力,将两桶垃圾“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墙角另一侧,传来了两个男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一个声音,尖酸刻薄,是王浩。
另一个声音,阴冷油腻,是孙建明。
乔玲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空桶,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半人高的垃圾桶后方,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墙角那边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舅……不是,孙副厂长,这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王浩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怨毒,“今天在车间,那个姓林的臭娘们,就因为我动了她徒弟,她就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个大扳手对着我!我这脸,以后还往哪儿搁?这车间主任,我还怎么当?”
“行了,哭什么丧!”孙建明不耐烦地训斥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怎么放心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你?让你去敲打她,你倒好,被人给敲打了回来!”
“我那不是怕她真动手嘛!那娘们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王浩急忙辩解,“孙副-厂长,你得想个办法,把她给弄走!只要她还在第一车间待一天,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底下那帮老工人,一个个都只听她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孙建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林亚茹,技术太硬,在工人里威信又高,确实是个钉子,不拔掉不行。”孙建明阴恻恻地开口了,“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乔玲屏住了呼吸,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快到年底了,除夕夜那天,车间不是要安排人加班检修设备吗?”孙建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把她安排成带班组长。等到半夜,你找个借口,把车间的供暖设备给停了。外面零下十几度,车间里能冻成冰窖。然后,你再给她下一道命令,让她带人完成一批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精度要求极高的生产指标。”
“你的意思是……”王浩的声音里透出兴奋。
“这么冷的天,手都冻僵了,她技术再好,也得打折扣。只要那批零件有一个不达标,或者她完不成任务,你就可以直接给她定性!就说她不服从管理,消极怠工,造成重大生产事故!到时候,就算赵厂长想保她,都保不住!借着这个由头,直接把她开除滚蛋!”孙建明冷笑着说。
“高!实在是高啊!孙副厂长,您这招真是绝了!”王浩的马屁声立刻响了起来。
乔玲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孙建明为了对付林亚茹,竟然能想出这么阴毒的招数。
“行了,别拍马屁了。”孙建明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得抓紧。一旦把林亚茹这条最碍事的看门狗给开掉了,你掌控了第一车间,就要立刻配合库房那边。我们得赶在年后的审计组下来之前,把特级库房里那批高价物资,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到时候,钱一到手,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孙副厂长您就瞧好吧!除夕夜,我保证让那个姓林的娘们,哭着滚出红星厂!”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乔玲在原地蹲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提着那两只空桶,走回了那间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厕所。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思考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停掉供暖、不可能的生产指标、开除林亚茹、转移特级库房的高价物资……
一条完整的、恶毒的阴谋链,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终于明白了,孙建明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排除异己,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这个工厂的资产。
乔玲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伸到水下,用力地搓洗着,仿佛想洗掉手上那并不存在的污秽。
她的目光,落在了水池边一块被人丢弃的、磨得只剩下薄薄一片的肥皂上。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