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
苏荞听到主屋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撩开隔开内室的土布门帘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瞧见高大的陆槐扛着野兔呆立在门口。那几只野兔的皮毛上还沾着血迹。
苏荞迈步走上前去。她没有开口质问陆槐清早不告而别的事情,也没有向陆槐抱怨自己一整天独自面对村民指点和辛劳做家务的辛苦。
她直接伸出双手,温柔地从陆槐僵硬的肩膀上接过了那几只还带着初春寒气的野兔。
“你可算回来了,快把大门关上,外面的风太紧了。”
苏荞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野兔转身走到墙角,把它们妥善地搁在那个空置的旧木盆里。
陆槐戳在屋地中央,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角上的落雪。
“我今天进山走得深了点,本想着早些下山,没成想在林子里耽搁了时辰。我没跟你说一声就走了,我怕你心里犯嘀咕。”
苏荞转身走到炉灶旁,用木盆打了一盆温热的水端到陆槐面前。
“你进山是为了打猎挣钱,又不是去旁的地方胡闹,我能犯什么嘀咕。快别在风口站着了,你先过来把手洗了,去去身上的寒气。”
陆槐看着那盆冒着白烟的热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野兽血迹的粗糙大手。
“我这手上脏得很,都是山里的松脂和兔子的血腥味,别把你的干净脸盆给弄脏了。要不我还是去院子里的水缸那儿用凉水随便冲冲就行,我以前一个人过日子都是这么对付过来的。”
苏荞把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巾递到他手里,语气有些嗔怪。
“胡说什么呢。这大冷天的用凉水冲手,手骨头老了是要疼的。往后在这个家里,凡事都有个照应,洗手洗脸都得用热水,不许再用冷水糊弄了。你快把手放进去,暖和暖和。”
陆槐看着苏荞那关切的眼神,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把手伸进温水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他冻得发麻的指关节,让他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水真暖和。苏荞,我今天在回来的路上听铁生说,王大花今天早上带了几个闲汉在咱们院子外面说些难听的话。她是不是存心找你麻烦了?她要是敢进院子作践你,你跟我说,我去把她男人的腿打折。”
苏荞把擦手的干布整理好,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她也就是个嘴碎的,根本没胆子跨进院子半步。我直接把院门闩死了,随便她怎么在外面嚷嚷。咱们自管在屋里过日子,她没讨着便宜,下午闻着咱们家厨房里飘出去的香味,自己就觉得面上无光,灰溜溜地走了。你不用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陆槐一边用力揉搓着手上的泥垢,一边有些疑惑地问。
“她闻着什么香味了?我清晨走得急,也没给你留什么好东西,就只有那半袋子粗粝的棒子面和几个干硬的红薯,怎么会有香味。”
苏荞帮着他把衣袖往上挽了挽,笑着回答。
“你少跟我在这装糊涂。你藏在陶罐最底下的那捧白面,还有旁边小陶盅里的那点猪油,都被我找着了。我瞧着那白面不够吃几顿的,索性把它跟棒子面掺在一起,烙了这一大盘葱油饼。大山叔的媳妇,今天下午特意避开村里人,给我送了满满一竹篮新鲜的荠菜和野葱。我用底油炒了荠菜,熬了这一大锅菜糊糊。这满院子的香味,可不就是用你留下的东西做的吗?”
陆槐听得有些发愣,洗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白面和猪油,是我之前在山里打了只野狍子,去县城跟供销社的李红主任换回来的。本想着留到大雪封山没法出去打猎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你撑门面,没曾想今天就被你做成饼了。不过这饼烙得真好看,金黄金黄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荞有些好笑地白了他一眼。
“吃进肚子里才叫撑门面,放在陶罐里发霉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今天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桌子椅子也擦干净了。你看这窗户缝隙,我也用旧报纸给糊死了,今晚睡在炕上保准不冷。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明天你得去县城把这兔子给卖了。”
陆槐把手从盆里拿出来,用干手巾仔细地擦拭着。
“听你的。这三只野兔虽然不算大,但皮毛完整,血也没弄脏皮子。李红主任向来最喜欢这种新鲜的野物,送去县城供销社准能换个好价钱。等换了钱,我明天先去镇上的集市上,给你扯几尺红布做身新衣裳。你昨天进门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我这心里总觉得亏欠你。”
苏荞把洗手水端到门口倒掉,重新走回来坐下。
“我不急着做新衣裳,有的穿就行。你明天要是能换到钱,先把咱们家的家当添置齐了。去老村长家借水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去买个大水缸,再买两个新暖水瓶。你看这屋里,连口热水都存不住,多不方便。剩下的钱咱们存着,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陆槐坐在木桌前,看着苏荞那井井有条的安排,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成。明天我就去把水缸和暖瓶买回来。家里管钱的事都交给你,你想买啥就买啥。我等会儿吃了饭,就把这兔子的皮剥了,用硝石把皮子硝好,等集市开了能卖个更好的价钱。苏荞,你真的不嫌弃我穷?我以前一个人过得跟个野人似的,这屋里也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苏荞在桌子对面坐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陆槐,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既然进了你陆家的门,就是想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双眼睛瞧得清清楚楚。你一清早就进山受累,把家里最好的精细口粮都留给我,你要是个恶人,这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往后别再听村里那些克不克的胡话,我不信那个邪。只要你肯踏实干,我这双手也勤快,咱们的日子差不了。”
陆槐看着苏荞那双清亮且充满坚韧的眼睛,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以前在深山里受了伤,痛得快死过去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温和又通透的媳妇,他的眼眶却有些微微发酸。
“好。我听你的。往后我多进山,多打些野物回来。绝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苏荞笑着把装满葱油饼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吃吧,别光顾着说话了。这饼子要趁热吃才酥脆。还有这荠菜糊糊,热乎乎的,最能暖胃。”
陆槐低头看着手里的大饼。饼子表面被煎得金黄酥脆,上面还缀着翠绿的野葱碎。一靠近嘴边,猪油那特有的荤香气就直往鼻子里钻。他在深山里顶着寒风走了一整天,中午也只是嚼了两个硬邦邦的冻红薯,此刻面对这顿热饭,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张开嘴,指关节捏得发白,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饼子。
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柔韧在口腔里完美地混合在一起。那股浓郁的葱香和猪油香在舌尖化开,瞬间安抚了他空落落了一整天的胃袋。他吃得极快,几乎是三两口就咽下了一张大饼。他常年在野外求生,吃东西早就养成了风卷残云的习惯。不一会儿,盘子里的葱油饼就少了一大半。
苏荞安静地坐在桌子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食物,默默地看着他。她见他吃得这样急,嘴角微微弯了弯,却也没有出声打扰。
陆槐吃完了饼子,端起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荠菜糊糊。粗瓷大碗有些沉,里面浓稠的糊糊散发着野草特有的清香。他端起碗,顺着碗沿大口地喝了下去。菜糊糊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起一片温热,将他身上的疲惫也一并冲刷干净。
他喝得极快,最后甚至用筷子仔细地刮了刮碗底,将剩下的几片荠菜叶也送进了嘴里。整整一碗糊糊,被他喝得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剩下。
苏荞见他吃完了,也刚好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饭碗。她把桌上的空盘子收拢到一起,动作轻柔地叠起来。
两人在饭桌上没有任何交谈,但屋内的气氛已经彻底褪去了昨夜的冰冷与生硬,多了一丝属于家庭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