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荞将房屋内部打理整洁后,转身走进了厨房。冷风虽然被窗纸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但泥地上的寒意依然有些扎手。她把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上方,准备清点家里仅剩的食材来解决当天的晚饭问题。
一进厨房,苏荞就看到了灶台上陆槐清晨留下的那半袋粗粝棒子面。她走过去,解开系在袋口的干燥草绳,抓起一把棒子面在手里捏了捏,指尖能感受到明显的粗糙感。在面袋子旁边,还并排码着五个干硬的红薯。红薯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显然是存放了有些日子的陈货。
苏荞看着这些仅有的吃食,并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她继续在这个有些破败的厨房里仔细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物资,看看还有没有能够用来改善伙食的东西。
厨房里的木柜有些松动。苏荞蹲下身子,使劲挪开角落里两个空置的破木盆。木盆后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里面还放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苏荞把手伸向陶罐最底下的死角。
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粗糙的布料。苏荞顺势把那个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拿了出来,抱在怀里。
她把小包搁在干净的灶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的死结。粗布散开后,里面露出一小捧精白细腻的面粉。在当时的农村,这种富强粉是极为珍贵的口粮,平时只有在过年或者走亲戚的时候才能见着一两回。随后,苏荞又把视线落在陶罐旁边的另一个带盖小陶盅上。她伸手掀开盖子,瞧见里面盛着一点已经见底的猪油膏。
那油膏雪白雪白的,在昏暗的厨房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脂香。
苏荞将这些珍贵的食材全部拿出来,摆放在清理干净的灶台上。她看着这几样东西,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准备晚上将这些富强粉和棒子面混合使用,这样既能省着点吃,又能改善一下饼子的口感。
就在苏荞准备舀水和面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走得极慢,似乎是在刻意避开路上的行人和村民。
苏荞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大门口往院外张望。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老妇人正站在低矮的篱笆院墙外面。那是老村长陆大山的妻子。她手里紧紧挎着一个小竹篮,一边有些紧张地避开其他村民的视线,一边悄悄地来到了陆家院墙边缘。
老村长妻子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苏荞,压低声音喊道:
“苏家丫头,快过来,大娘给你送点东西。”
苏荞听到动静后走到院墙边,看着老村长妻子手里那个用包袱皮盖着的小竹篮,温和地开口:
“大娘,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外面风大,您快进院子歇歇脚吧。”
老村长妻子隔着低矮的篱笆院墙,将手里的竹篮偷偷往院内递了过来,低声嘱咐:
“我不进去了,免得被村里那些爱说闲话的瞧见,又得在背后编排你们。这篮菜你快收着,今天刚从后山地里挖回来的,新鲜着呢。你留着晚上添个菜吃,可千万别嫌弃大娘拿不出好东西。”
苏荞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竹篮。她揭开上面盖着的旧蓝布,只见里面装满了鲜嫩的荠菜,叶片上还带着亮晶晶的露水。在荠菜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翠绿的野葱。
老村长妻子看着苏荞,眼里满是同情:
“陆槐那小子也是个不会疼人的,这成婚第一天,大清早就往深山里钻,连个火都没给你生,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空屋子里。大娘瞧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就给你送点菜来。你这刚过门,家里肯定啥也没有,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跟大娘说。”
苏荞并没有借机跟老人抱怨陆槐的冷漠与家里的清贫,她神色平静,语气也温和:
“大娘,您别怪他。陆槐其实挺细心的。他走之前在灶台上给我留了半袋子棒子面和红薯。我刚才还在最里面的陶罐底下,找着了他存着的富强粉和猪油。他本就是个闷性子,不爱在嘴上说,但心里是记挂着这个家的,我在这没受委屈。”
老村长妻子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他真给你留了白面和猪油?这孩子,以前自己过日子的时候,连口热乎粥都懒得喝,顿顿都是啃干硬的冷干粮。看来他这心里也是知道疼媳妇的,倒是我老婆子白操这份心了。”
苏荞微微弯起嘴角:
“他对我真的挺好。昨晚那床唯一的新被子,他硬是塞给我盖,他自己倒是连被子都没扯,直接和衣躺在最冷的外侧。大娘,我听我爹说过,陆槐小时候过得很苦,十二岁就在山里跑了。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老村长妻子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他呀,性子跟那山里的石头一样硬。从小就没爹娘管,一个人住在山脚下,村里人有心帮他一把,他那自尊心强,硬是一口饭都不肯要人家的。有时候饿得不行了,就去山上抓麻雀、掏鸟蛋,或者生吃野果子。他十二岁那年,村里发了大水,庄稼全淹了,大家伙都饿肚子。陆槐硬是凭着一杆土枪,从深山里拖回了一头百来斤的野猪,分给了村里几户快饿死的人家。从那以后,大家才知道这小子是个有大本领的。可他越有本领,村里人就越怕他,觉得他身上煞气重。也就我家老头子,看他是个重情义的,平时多在队长那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苏荞看着竹篮里的野菜,轻声回应:
“大娘,他那不是煞气重,他那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硬气。我要是十二岁一个人在山里,我也得跟野猪拼命。他今天走得那么匆忙,连饭都没吃一口,我知道他是想多打点猎物,好去镇上换钱。他今早留给我的那些面和红薯,我准备等他晚上回来,做一顿热乎的晚饭,让他进门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老村长妻子拍了拍苏荞的手,声音放得极低:
“你这孩子,真是说到大娘心里去了。我就说你是个会心疼人的,比村里那些成天只知道伸手跟男人要钱要粮的强了不知道多少。那王大花今天早上在门外说那些丧气话,你可千万不能当真。她那人心眼小,以前还想着把她那个好吃懒做的侄女嫁给陆槐,图的就是陆槐打猎能赚肉,结果陆槐连看都没看一眼。从那以后,王大花就见不得陆槐好,成天在村里败坏他的名声。”
苏荞冷笑了一声,看着村口的方向:
“原来还有这一层由头,难怪她今天一大早就像个斗鸡似的。大娘,您放心,我苏荞虽然瞧着温和,但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要是敢明着来抢,或者暗地里使坏,我也有的是法子治她。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红火日子,让她在外面干瞪眼去。”
老村长妻子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好。就该这么治她。你这丫头真是个有大智慧的,比村里那些成天嚼舌根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刚才我来的时候,还瞧见王大花在路口跟人嘀咕呢。要是她再来找你麻烦,你只管让你男人去大队部找我家那老头子,老头子自会替你们做主。这竹篮你快拿进去,把菜腾出来,一会儿我得把篮子带回去,免得被旁人瞧见又生出是非来。”
苏荞点头应下:
“谢谢大娘,也谢谢村长叔。咱们自家能解决的事,绝不给大队添麻烦。这菜我这就拿进厨房腾出来,您在门外等一等,我把篮子还给您。”
老村长妻子连连催促:
“成,你快去。别让风把这鲜菜给吹干了。腾好了篮子就出来拿,我也好赶紧回去。”
苏荞提着竹篮快步走回了厨房。她把篮子里的鲜嫩荠菜和野葱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进厨房的木盆里。绿油油的一大盆,瞧着就让人心里亮堂。随后,她将空竹篮递还给对方。
“大娘,篮子还给您。等晚上的荠菜饼子做好了,我让陆槐给您送几个过去尝尝。”
老村长妻子接过空竹篮,连连摆手,声音放得很低:
“可别送。你们两个刚成家,日子正是紧巴巴的时候,多一口粮食都是金贵的。你们自己留着吃。只要你和陆槐能把日子过和顺了,大娘心里就比啥都高兴。我得赶紧回去了,省得被旁人瞧见又生出是非来。”
苏荞温和地笑着送她:
“那成,大娘您一路上走慢点,别踩了泥坑。”
老村长妻子见苏荞情绪稳定,便放心地点点头,悄悄转身离开了陆家院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