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的热气蒸腾而上,金凤紧咬着下唇,将那股钻心的刺痛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热水的浸泡下,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正在被一点点舒展开,痛感也随之变得麻木。
她没有喊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上浮起的一丝丝血红,然后又慢慢散开。
天色彻底亮透时,市场里的人声渐渐鼎沸。
早上七点,市场准时开市。
三姐妹的摊位前,那三件崭新的衣服被挂在竹竿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三面小小的旗帜。
但她们的位置毕竟不在入口,来往的人流并不算大。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便又走向了别处。
金燕急了,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旁边那些老摊主的样子,扯开嗓子就吆喝了起来。
“走过路过,看一看啦!自家做的衣裳,全新的样子,比商场里可便宜一半嘞!”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却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颤抖。
金凤站在摊位后面,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根本不敢抬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抛头露面地做生意。以前在村里,她只管在屋里埋头做衣服,卖东西、跟人打交道的事,都是母亲去做的。
与她的紧张截然相反,年纪最小的金枝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看着二姐喊得脸都红了,却没什么效果,干脆拿起那件绣着小野花的收腰衬衫,直接举过了头顶。她踮起脚尖,学着城里画报上那些模特的姿样,在小小的摊位前转了一个圈。
“二姐,你看我这样行不行?”
金燕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她马上改变了吆喝的词儿,指着金枝大声解说着: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我三妹手上这件!收腰的,显瘦!领口还绣着花呢!这可是城里最时兴的款式,穿上保证好看!”
金枝很配合地又转了一圈,还特意把领口的绣花展示给路过的人看。
这一招果然吸引了一些目光。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停下脚步,朝着她们这边看过来。
一个身材有些发胖的婶子停了下来,她走上前,伸手在那件衬衫上摸了摸,然后撇了撇嘴。
“这布料也太薄了,不经穿。洗两次就得坏了。”说完,摇着头就走了。
金燕的脸色白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又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被款式吸引,停了下来。她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样子倒是不错,就是这颜色太素净了,要是有点红的绿的就好了。”说完,也转身走了。
一上午,问的人不少,但真正想买的一个也没有。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三姐妹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上午十点左右,转机才终于出现。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穿着得体的中年妇女,正拉着她十几岁的女儿从摊位前经过。她女儿的目光,被正在展示衣服的金枝吸引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金枝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她朝着那个女孩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然后把手里的衣服举得更高,又自信地转了第二个圈。
女孩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位中年妇女这才停下脚步,走到了摊位前。她的目光很挑剔,先是看了看挂着的另外两件,最后落在了金枝手里那件衬衫的领口上。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朵小小的、用白色丝线绣成的野花。
“这花……是你们自己绣的?”她有些惊讶地问。
金燕一听有门,赶紧抢着回答:“是啊是啊!大姐,这可都是我们自家做的!样子是我妹妹画的,衣服是我大姐亲手做的,这一针一线,保证都是好手艺,外面绝对没有重样的!”
中年妇女闻言,抬眼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凤。
金凤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抬起头,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说道:
“大姐,您……您试试吧。衣服这东西,得上身看才准。您先试试,不合适不要钱。”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金凤真诚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试试。”
她接过衣服,就在摊位后面,把衬衫套在了自己原本的短袖外面。
金燕赶紧从包袱里翻出一面小小的圆镜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那是她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面镜子,是母亲生前最珍爱的嫁妆。
中年妇女对着镜子照了照。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别致的一字弧形领,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保养得还不错的脖颈,显得十分修长。而腰间那两道看似不经意的省道,正好收在了她腰身最细的位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利落了不少。
“妈!你快看!你穿这件比昨天在百货商场里看的那件二百块的都好看!”她女儿在旁边激动地叫了起来,“那件衣服穿着老气横秋的,这件多显年轻啊!”
中年妇女显然也对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满意,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转头问金燕:“姑娘,这件衣裳多少钱?”
金燕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看了大姐一眼,然后报出了她们早就商量好的价格:
“十五!大姐,只要十五块钱!”
“十五?”中年妇女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手工,才卖十五?”
“我们这是第一天开张,图个吉利,不赚钱!”金燕赶紧说。
“行!这件我要了!”中年妇女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五块钱递过来。
金凤伸出手去接钱,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落在她手里,她却觉得有千斤重,手都控制不住地在抖。这是她们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第一笔钱。
“谢谢大姐!”
金燕在一旁也是激动得不行,她赶紧接过金枝递过来的一个纸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衬衫叠好,装了进去。那纸袋还是昨天刘婶给她们的,上面还印着隔壁鞋店的招牌,但此刻,在她们眼里,这比百货商场里最精美的包装袋还要珍贵。
中年妇女心满意足地提着纸袋走了,她女儿还回头冲金枝挥了挥手。
等她们走远,三姐妹才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的眼眶,齐刷刷地都红了。
第一笔生意带来的好运似乎还在继续。上午快收市的时候,又有一个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女工买走了一件。下午,那件碎花拼接的衬衫,也被一个来逛市场的学生姑娘买走了。
一天下来,三件衣服,全部卖光。每件成本八块,售价十五,净赚了二十一块钱。
收摊的时候,刘婶乐呵呵地走过来道贺:“行啊你们姐仨!第一天就开张大吉!我就说你们能行!”
金凤笑着连连道谢,目送刘婶离开。
等市场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三姐妹才一起蹲在了空荡荡的摊位后面。
金凤看着手里那二十一块钱,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了一整天的紧张、委屈、激动和喜悦,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她一哭,金燕也跟着哭了起来。
金枝看着两个姐姐,也红了眼眶,她伸出胳膊,一边一个,紧紧地抱住了她们。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却谁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任凭眼泪无声地流淌,生怕被别人听见笑话。
哭了很久,金凤第一个擦干了眼泪,她抬起头,眼睛虽然又红又肿,但里面却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明天,我们多做一些。”
金燕也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没错!明天我要喊得更大声!把十里八乡的人都喊过来!”
金枝抱着姐姐们的胳膊,也跟着说:“明天,我要绣更多的花样!绣小兔子,绣蝴蝶!”
三个人看着彼此哭花的脸,忽然又都笑了。
金凤伸出自己那只满是针眼的手,摊开在中间。金燕立刻把自己的手叠了上去,金枝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三只手,大小不一,却紧紧地叠在一起。就像很多年前,母亲教她们玩游戏时那样。
“我们一定能行。”金凤看着两个妹妹,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