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村口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又砸了下来,比清明时节那会儿还要密集。起初只是湿了头发和衣裳,可没走多远,脚下的土路就被雨水彻底泡成了一片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地下的烂泥死死拽住,拔出来都费劲。
三姐妹谁也不说话,只埋着头,拼命往前赶。
大概走了五里路,周围已经彻底看不见村庄的影子,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走在最后的金枝突然“哎呀”一声,整个人蹲了下去。
“怎么了?”金凤和金燕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回头。
“没事,没事……就是鞋……”金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抬起脚,两个姐姐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过去,心都沉了下去。
她那双本就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底已经整个脱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鞋面还挂在脚上。刚刚那一下,她正好踩在一块尖锐的石子上。
金枝咬着牙,想站起来,嘴里还逞强地说着:“大姐、二姐,我没事,我能走。”
可她刚一站稳,脚底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回泥地里。
金凤二话不说,蹲下身子,看也不看就伸手把自己的布鞋脱了下来。她把鞋上的泥水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光着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浆里,把那双还带着体温的鞋硬塞到金枝怀里。
“穿我的。”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大姐,那你怎么办?这路这么难走,到处都是石子!”金枝拼命摇头,把鞋往回推,“你穿,我能行,我光着脚也能走!”
“让你穿你就穿,哪来那么多废话!”金凤按住她的手,声音严厉了几分,但眼神却很软,“我皮厚,从小干活走山路,早就磨出茧子了,不怕这个。你最小,脚嫩,这要是划破了感染了,发了烧可怎么办?我们现在上哪儿找大夫去?”
金燕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没说,但她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却红了。她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伸手从自己马尾辫上,一把扯下了那根扎头发的鲜红色头绳。
她蹲下来,抓过金枝那只破了的鞋,拿起那片已经脱落的鞋底,仔细地对准位置,然后用红头绳一圈一圈地用力缠绕,把鞋面和鞋底死死地绑在了一起。她绑得很用力,勒了足足三道,最后还打了个死结。
“行了,先这么凑合着。”金燕把绑好的鞋递给金枝,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另一只脚穿大姐的。等到了县城,有了钱,我们第一个就去给你买双新鞋,买双牛皮底的,耐穿!”
金枝含着眼泪,点点头,把那只破鞋穿上,又穿上大姐那只完好的鞋。金凤的鞋对她来说太大了,大了足足两码,走起路来哐里哐当的。
金燕看在眼里,又从剩下的半截红头绳上扯下一段,绕到金枝穿着大鞋的那只脚的后跟处,帮她把鞋帮和脚踝绑在了一起,这样一来,鞋子总算跟脚了。
“好了,快走吧,不能再耽搁了。”金凤催促道。
三人重新上路。
又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过村子后面的坟山地段。道路两旁的柏树被夜风吹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雨幕中,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坟包若隐若现,白色的墓碑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金枝吓坏了,她死死攥着金凤的衣角,眼睛不敢往两边看,脚步也越来越慢,身子抖得厉害。
“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该怕的是那些活着的坏人。”金燕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往金枝身边凑了凑。
她看见金枝抖得更厉害了,清了清嗓子,忽然小声地唱了起来。那声音在风雨里有些发颤,但调子却很温柔。
“月亮婆婆,怀里坐坐。婆婆给我,烧饼饽饽。你吃瓤儿,我吃壳儿,剩下那点,给猫儿……”
这是母亲生前最常唱给她们听的童谣,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她们还小,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母亲就会摇着蒲扇,一遍一遍地唱着这首歌谣。
金凤也像是被这歌声带回了过去,她愣了一下,也跟着低低地哼了起来。
两个人的歌声在哗哗的雨夜里低低地回荡着,像是两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金枝一开始还在抖,可听着听着,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攥着大姐衣角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了。她也张开嘴,小声地跟着唱了起来。
“……剩下那点,给猫儿……”
三姐妹的歌声很快就被风雨声盖了过去,但她们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声音。她们的手不知不觉牵得更紧了,仿佛只要三个人在一起,这世上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金凤赤着一双脚,踩在满是碎石和泥浆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板早就被硌得生疼,好几处地方都划破了,渗出的血混在泥水里,根本看不出来。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在妹妹们快要走不动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给她们打气。
“快了,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我好像看到前面的天亮了一点,县城肯定不远了。”
金燕走在最前面,像个真正的探路先锋。她眼神好,遇到深一点的水坑,就立刻回头冲后面喊:“这边,往左边绕一下,这里有个大坑!”
遇到路窄难走的地方,她就先侧着身子挤过去,然后站稳了,伸出手把金枝和金凤一个一个地拉过去。
时间在艰难的跋涉中一点点流逝,她们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腿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全凭一股意念在支撑着。
就在金枝觉得自己的腿马上就要断掉的时候,金燕突然指着前方,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看!那里有光!”
金凤和金枝立刻抬头望去,只见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风雨的尽头,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光晕,像是打翻在黑丝绒上的牛奶,微弱,却带着无比的暖意。
那是县城的灯光!
希望就在眼前!
金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那个生她养她却也伤她至深的村庄,早已被彻底吞没。
“别回头。”她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却坚定“都别回头,往前走。”
三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光亮的方向赶去。
可金枝的那只脚,即便有红头绳绑着,在泥水里泡了这么久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是磨出了好几个大水泡。她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金凤停下来,看着妹妹惨白的小脸,什么也没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大姐?”
“上来,我背你。”金凤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不容拒绝。
“可是……你的脚……”
“我的脚没事,快上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停下。”
金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再推辞,趴上了大姐那并不宽厚但却无比安稳的后背。
金凤咬着牙,背着金枝一步一步地站了起来。金燕立刻走到她身边,伸出手紧紧扶住了金凤的胳膊帮她分担着重量。
三个人,一个背着一个扶着,一个被背着像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在那片遥远的灯光指引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往前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