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七四三厂”那扇厚重的铁门,赵卫东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普通工厂的喧嚣,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道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苏式建筑,墙壁上,还刷着早已斑驳的红色标语。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他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按照老战友“石头”在电话里告知的地址,低着头快步穿过主干道,朝着厂区最深处的家属院走去。
家属院是那种最典型的七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区。一排排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显得有些破败,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在风中飘荡。
赵卫东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下脚步,核对了一下门牌号,然后,走进了那条昏暗、狭窄的楼道。他找到了位于一楼最角落的那个房间,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上面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门没锁。”
赵卫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里很简陋,陈设也极其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昏暗的台灯下。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锉刀,聚精会神地,打磨着一块看不出形状的金属零件。他的动作,不快,但却异常的稳定、精准,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赵卫东知道,这位,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个在整个中国重工业领域,都如雷贯耳,传说中,能用一双肉手,打磨出比机器还要精密零件的,国宝级的八级老钳工——王建军,王师傅。
面对这位技术界的泰斗,赵卫东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寒暄套话。
他默默地关上门,走到桌前,然后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瓶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土的玻璃瓶装白酒。
这是他老家的特产,一种用高粱酿造的、没有任何包装的烈性烧刀子。他知道,对于王师傅这种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的老工人来说,这种最冲、最烈的酒,才是他们最钟爱的杯中之物。
他将那几瓶酒,“砰”的一声,重重地摆在了桌面上。然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了两个粗瓷大碗,拧开一瓶酒的瓶盖,将那如同泉水般清澈,却又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烈酒,倒了满满的两大碗。
直到那两碗酒都倒满了,他才将其中一碗,恭恭敬敬地,推到了老人的面前。
正在打磨零件的老钳工,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却又目光如炬的脸。
他看了看桌上那几瓶土得掉渣的白酒,又看了看碗里那清冽的酒液,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站得笔直、一脸诚恳的陌生年轻人身上。
“你是谁?”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师傅,我叫赵卫东,从隔壁省红星纺织厂来的。”赵卫东沉声说道,“我听人说,您好这口。这是我们家乡自己酿的酒,劲儿大,您尝尝。”
老钳工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大老远地跑来,还费了那么大的劲进来,就为了请我喝这碗酒?”
“是。”赵卫东点了点头,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仰起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饮而尽!
一碗至少半斤的、六十多度的烈酒,就这么,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烧得他脸颊瞬间通红,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重重地,将空碗顿在桌上。
“王师傅,我不会说话,也不会求人。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点事。说完,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认了。”他看着老钳工,用一种最为质朴、也最为憨厚的言语,开始了他的陈述。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
赵卫东没有说任何关于技术和图纸的事情,他只是用一个普通工人最能听懂的语言,将红星纺织厂,这几个月来,所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王师傅,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厂就在几个月前,还差一点就破产了。几千号工人,眼看着就要没饭吃。是我们厂里新来的一个叫陈秀莲的技术员,还有一个叫李桂兰的车间主任,她们两个,都是刚从农村招进来的小姑娘,愣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把我们厂,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后来,我们引进了德国人的新机器。本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可没想到,那帮洋鬼子,从根上就没安好心!他们派来的那个专家,叫什么卡尔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把我们中国工人当人看!他把机器最关键的地方,全都用大锁锁起来,不让我们碰,不让我们学。还故意克扣我们的保养物资,眼睁睁地看着机器因为高温,快要报废……”
“我们厂里的工人,气不过,想跟他理论。结果呢,厂里新来的那个官僚副厂长,叫钱保国的,反而帮着洋人,反过来打压我们自己人!他煽动工人闹事,又想把陈助理和李主任给开除掉……现在,机器炸了,洋人拿着一张天价的维修单,逼我们签字。厂长被逼得差点当场犯了心脏病,我们所有的人,都快要绝望了……”
他的讲述,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他只是在用一个最底层工人的视角,去陈述一个最真实、最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国营大厂,是如何被傲慢的外国专家和卑劣的内部官僚,联手逼上绝路的。
老钳工一直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但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里,却渐渐地,燃起了一丝不易察可的、愤怒的火焰。他端起桌上那碗酒,也学着赵卫东的样子一饮而尽。
当赵卫东讲完这一切后,他看着老钳工,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王师傅我知道,跟您说这些不合适。您是国家的人,是干大事的。我们厂这点小事,入不了您的眼。但是我今天,还是想让您看看这个。”
他说着颤抖着手,从自己那紧贴着胸口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份带着汗水和体温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他将图纸,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地展开。
“王师傅,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赵卫东指着那张画满了精密符号的图纸,开始讲述另一个,更加悲壮的故事。
“这张图,不是洋人给的,更不是我们偷的。是陈助理,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个小姑娘,她带着我们技术科的周科长,两个人,赌上了身家性命,一个晚上,从那堆烧成废铁的机器里,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摸,一根线一根线地量,硬生生地,给逆向推演出来的!”
“我跟您说,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我是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干的!那机器里面,又黑又臭,跟地狱一样!他们俩,就在那里面,钻了整整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油污,跟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就为了,能拿到最准确的数据!”
“陈助理她,在全厂扩大会议上,当着市领导和洋人专家的面,立下了军令状!她说十五天,完全靠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技术,把这台机器修好!修不好,她就去坐牢!”
“王师傅,您说说,这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她这么做,图什么啊?她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吗?不就是为了,不让我们中国工人,再被那帮洋鬼子,骑在脖子上拉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