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燃油为王

当陈秀莲和周宇成，带着一身的油污和刺鼻的焦糊味，从那台死寂的机器里钻出来时，守在外面的李桂兰和赵卫东，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秀莲！拿到了吗？”李桂兰紧张地问道，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根细长的、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钢丝。
陈秀莲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关切的赵卫东，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拿到了。所有的核心数据，全都在这里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太好了！”李桂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一把抱住陈秀莲，又立刻嫌弃地推开，“我的天，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啊！跟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一样！”
“行了，别闹了。”陈秀莲拍了拍她，“赶紧把现场恢复原样。赵卫东，把锁重新锁好，做得像没人动过一样。我们要立刻回去！”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就在他们离开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这台机器最核心的秘密，已经被彻底盗走。
陈秀莲和周宇成，完全不顾身上的疲惫和污秽，立刻投入了最后的战斗。
一张巨大的、崭新的绘图纸，被铺在了地板上。
周宇成跪在图纸前，手里拿着专业的T字尺和绘图笔。他看着身旁的陈秀莲，眼神里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开始吧，秀莲。你说我画。”
“好。”陈秀莲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她的脑海里，那台已经被她彻底解构的电机，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路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主电机型号，77BK2。核心转子，直径一百二十毫米，长度三百毫米。”
“线圈骨架，材质为高强度酚醛树脂，壁厚三点五毫米。主线圈，采用直径零点八毫米的国产QZ2型高强度漆包线，顺时针缠绕，共计三百七十五匝，分三层……”
“副线圈，匝数一百二十匝，采用串联绕法……”
她将自己脑海中记忆、推演、重构出的所有逻辑参数，如同流水一般，精准而又流利地，口述了出来。
而周宇成的手，则像一台被输入了最精密指令的绘图仪，在图纸上飞快地移动着。他将陈秀莲口中那些抽象的逻辑和数据，完美地，转化成了一幅幅线条流畅、标注清晰、完全符合国家标准的，严谨的机械制图与电气排线图。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一幅凝聚了两人全部心血与智慧的、完整的、纯国产化的电机维修制造图纸，终于诞生了！
“怎么了？图纸不是画出来了吗？我们成功了啊！”刚刚推门进来的李桂兰，看着两人的表情，不解地问道。
周宇成叹了口气，指着图纸上，那个最核心的转子部件，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和绝望。
“桂兰，你看这里。我们虽然逆向推导出了所有的设计参数，但是，也发现了一个比技术封锁，更让我们绝望的问题。”
“什么问题？”
“加工精度。”周宇成苦涩地说道，“德国人的工业基础，比我们领先了至少三十年。他们这台电机的核心转子，为了保证高速运转下的绝对动平衡，对公差的要求，达到了惊人的‘丝’级，也就是零点零一毫米。而我们国内，目前所有的民用机械厂，包括市里设备最好的第一机械厂，他们最精密的机床，受限于当时的工艺水平和设备精度，最多，也只能做到‘道’级，也就是零点一毫米。整整十倍的差距！”
李桂兰听得云里雾里：“这……这差很多吗？不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吗？”
“差一点点？”陈秀莲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疲惫，“桂兰，这不是一根头发丝的差距。对于高速旋转的电机来说，差了这零点零九毫米，就意味着转子在每分钟上万转的高速下，会产生致命的偏心震动。别说带动生产了，它自己就会在几秒钟之内，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散架！我们这张图纸，画得再完美，如果没有能够加工出合格零件的机床，它就是一张废纸！”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三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这最关键的瓶颈时刻，一个沉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去。”
是赵卫东。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资料室。他听完了几人的对话，看着那张承载着反击希望，却又让他们陷入绝望的图纸，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大步走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巨大的图纸，仔细地折叠好，然后一把揣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体温保护着这张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希望”。
“我去哪儿？”李桂兰愣住了。
“去找能加工这玩意的机床。”赵卫东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力量，“中国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台能干这活儿的机床！我们红星厂没有，市里没有，那省里呢？首都呢？那些给国家造飞机、造大炮的军工厂呢？他们总有吧！”
“可是……钱保国那边……”周宇成担忧地说道，“他现在肯定把我们盯死了。别说出省了，你连出厂的大车，都开不出去。他早就利用职权，把我们技改项目的所有车辆燃油出库审批，都给冻结了。你没有油，车怎么开？”
“他有他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赵卫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狡黠的笑容，“厂里的油，我是加不到。但是我那些兄弟们，有。”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资料室，径直朝着运输队那排低矮的宿舍楼走去。
此时天还未亮，运输队的司机们，大多都还在睡梦中。
赵卫东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一脚，踹开了一间宿舍的大门。
“都他妈的别睡了！起来！出大事了！”
宿舍里的几个司机被惊醒，骂骂咧咧地从床上坐起来。
“头儿，你疯了？这才几点啊？”
“是不是又有什么紧急运输任务啊？”
赵卫东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宿舍的中央，环视着这些跟他一起跑南闯北、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们，声音沙哑地，将工厂的绝境，将陈秀莲和李桂兰面临的危机，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秀莲她立了军令状，只有十五天。现在，图纸出来了，但是零件造不出来。我必须，现在就动身，去外省，去找能救我们厂命的机床。但是，钱保国那个王八蛋，断了我们的油。我的车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宿舍里所有司机，都睡意全无。他们看着自己的队长，看着这个平日里为了他们，不知道跟厂里领导拍了多少次桌子、吵了多少次架的男人，此刻，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神情。
“兄弟们，我赵卫东，这辈子没求过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我求大家伙儿一次。我们运输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出车，都会想办法，从油箱里，省下那么一点点的油，以备不时之需。我知道，这油，是大家伙儿的私房钱，是准备拿去换烟换酒的。但是今天我希望，大家能把这救命的油匀给我。”
“等我回来，这份情，我赵卫东拿命还！”
他话音刚落，那个最先被他踹开门的司机，二话不说，直接从床底下，摸出了一根粗长的皮管子和两个空油桶。
“头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通红着眼睛，大声说道，“我们是你带出来的兵！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嫂子和陈助理，那是我们全厂的恩人！现在她们有难，我们能眼睁睁看着吗？不就是一点油吗？给！我他妈的这几年攒的，全给你！”
“对！全给头儿！”
“妈的！跟他们干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所有的司机，都从自己的床底下，翻出了私藏的皮管和油桶。
他们二话不说，冲出宿舍，跑到各自负责的那一排重型大卡车前。
夜色中十几根皮管子，同时插进了十几辆大卡车的油箱里。
司机们用最原始的虹吸原理，将他们平时从牙缝里，一点一点节省下来的、比黄金还宝贵的私油，毫无保留地抽了出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
很快一辆被赵卫东选中的、马力最大、车况最好的重型卡车的油箱，被这些汇聚了所有人情义和希望的燃油，加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