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脸色,已经由死灰,变成了猪肝色。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当众揭穿谎言的羞恼和气急败坏。他听着翻译将陈秀莲那番关于“设计缺陷”的论断,一字一句地翻译给自己听,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这个中国女人,狠狠地踩在了地上,反复碾压。
“荒谬!一派胡言!”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歇斯底里地,通过翻译大声地进行着无理的狡辩,“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我们德意志的工业设计,是全世界的标杆!我们的每一台设备,出厂前都经过了最严苛的测试!怎么可能存在你说的什么‘设计缺陷’?这绝对不可能!”
他指着陈秀莲,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看,这一切,都只是你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出来的谎言!你,一个连德语都看不懂的、小小的中国技术员,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我们德国最顶尖工程师的设计图纸?你见过那张图纸长什么样吗?简直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钱保国一看卡尔开始反击,立刻就找到了主心骨。他眼看自己借机免职陈秀莲、彻底夺取控制权的完美计划,就要被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彻底搅黄,心中的怒火,也瞬间被点燃。他立刻跳起来,配合着卡尔的狡辩,将矛头再次对准了陈秀莲。
“没错!卡尔先生说得对!”钱保国的咆哮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口水沫子都喷了出来,“陈秀莲!你太放肆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基层的技术员,连工程师的职称都没有!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质疑国际最高端的设备?你这是在公然挑衅我们的国际友人!是在破坏我们国家的对外形象!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番话,会给我们和德方的合作,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他完全不顾任何技术逻辑,只是企图用自己副厂长的行政高压,用“破坏国际关系”这顶巨大的帽子,将陈秀莲这番客观的技术推演,强行压制下去。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在分析问题,你就是因为害怕被处分,所以在这里胡搅蛮缠!像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目无领导的员工,根本不配待在我们的干部队伍里!王局长,陆厂长,我再次提议,必须立刻将陈秀莲开除出厂!以正视听!”
面对卡尔的无理狡辩,和钱保国那近乎疯狂的咆哮施压,陈秀莲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退缩和畏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跳梁小丑,一唱一和地表演,等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罗列完毕后,才缓缓地,将那份被钱保国甩在桌上的、屈辱的维修合同,拿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当着现场所有市领导和厂领导的面,她用一种平静但却无比坚定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这份合同,我代表红星纺织厂技术科,拒签。”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我再说一遍,”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又锐利,直视着对面脸色铁青的卡尔,“这份包含着巨额维修费用,和长达两个月停工周期的外汇敲诈合同,我们,一个字都不会签!”
“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我们红星纺织厂的工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绝不会,向你们这种无理的、恶意的技术霸权和资本敲诈,低头!”
她在最高级别的会议上,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维护了工厂最核心的资金利益,也捍卫了中国工人的尊严!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拒签?”钱保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这是厂委会的决议!你一个待岗人员,敢违抗组织决定?”
“我当然有资格。”陈秀莲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因为,我有办法,让这台机器,重新转起来!而且,不需要你们德国人的任何帮助,更不需要支付你们那份敲骨吸髓的维修费!”
“什么?”
“哈哈哈……”卡尔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大笑起来,“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自己修好它?就凭你们?凭你们这些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中国工人?哦,上帝啊,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钱保国也跟着冷嘲热讽:“陈秀莲,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在这里说胡话!洋人专家都判了死刑的设备,你说你能修?你拿什么修?用你那张画着太阳月亮的废纸吗?”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嘲笑,陈秀莲没有再做任何口头上的辩解。
她知道,要彻底斩断卡尔的技术垄断,要彻底粉碎钱保国的免职借口,就必须拿出最极致的、无可辩驳的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满脸震惊的陆厂长和市里的王副局长,然后立下了一份足以赌上自己全部前途和命运的,重誓军令状!
“王局长!陆厂长!”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庄重和严肃,“我知道,我今天说的话,在很多人看来,是天方夜谭。但是我愿意用我的全部,来为我的话做担保!”
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一字一句地,向着在场所有的领导公开立誓。
“我,陈秀莲,以我刚刚获得的、助理工程师的职业资格,以我的政治生命和个人前途,作为终极担保!向组织立誓!”
“请组织,给我十五天的时间!就十五天!”
“在这十五天内,我们技术科,将完全抛弃外方所谓的‘技术援助’!我们不需要他一张图纸,不需要他一颗螺丝!我们将完全利用我们现有的设备,利用我们纯国产的技术和材料,将这台已经被洋人专家判了死刑的核心变频电机彻底修复!”
“十五天后,如果这台机器,不能重新在车间里,轰鸣运转起来!我陈秀莲,不用任何人罢免,我自己,卷铺盖走人!并且我愿意承担,这次事故所有的、一切的责任!哪怕是坐牢,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她的誓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不是一时的冲动,更不是狂妄的吹嘘,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技术自信基础上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厂长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迸发出了炙热的光芒。他知道,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姑娘,又一次,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为他也为整个红星厂,创造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奇迹!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对面的王副局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的语气说道:“王局长,我愿意相信她。我也愿意用我这厂长的乌纱帽,为她做这个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