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借题发挥

第二天一早，一场针对流水线瘫痪事故的紧急扩大会议，在厂办最大的会议室里召开。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市里分管工业的王副局长亲自列席参会，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陆厂长一夜未眠，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事故报告，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而坐在他对面的钱保国，则一扫前几日的颓丧，精神焕发，双眼炯炯有神。他知道，今天，就是他彻底清算所有政敌，登上权力巅峰的日子。
会议一开始，陆厂长便沙哑着嗓子，将事故的经过和目前面临的困境，向市领导做了简要的汇报。
他话音刚落，钱保国便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陆厂长，而是直接面向市里的王副局长，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为国为民的表情。
“王局长！同志们！我作为一个刚到红星厂不久的新兵，本来是不该多说什么的。但是，在听完陆厂长的汇报后，我实在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感染力，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我们刚刚经历了什么？是一场极其严重、损失极其惨重的重大生产安全事故！一台价值几百万马克，承载着全厂希望的进口流水线，就这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堆废铁！这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一次意外吗？不！绝对不是！”
他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手臂，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公开发难。
“我认为，这起事故的根源，就在于我们厂前期的决策，出现了严重的路线问题！就是有些同志，好大喜功，盲目冒进！在没有充分进行技术调研，没有对我们自身工人的技术水平进行客观评估的情况下，就头脑发热，一意孤行，斥巨资引进了这么一套我们根本驾驭不了的‘洋玩意儿’！”
他的矛头，毫不避讳地直指陆厂长。
“现在好了！机器坏了，外商狮子大开口，外贸订单面临巨额索赔！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家底，马上就要赔个精光！国家财产，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损失！我想请问这个责任，到底应该由谁来负？”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导致国家财产重大损失”这顶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严重罪责，死死地，扣在了陆厂长那条他最引以为傲的新技术引进路线上。
市里的王副局长脸色一沉，目光严厉地看向了陆厂长。
钱保国见状心中暗喜，立刻顺势调转矛头，将战火引向了车间的具体管理者。
“当然，路线问题是宏观上的。具体到这起事故本身，我认为，我们车间的日常管理，也存在着巨大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射向了坐在会议室末尾，同样列席会议的陈秀莲和李桂兰。
“王局长，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这条流水线的技术负责人，和车间的生产总调度，是谁？是两个刚进厂不到三个月，连行政级别都没有的年轻女工！我早就说过，这是乱弹琴！这是拿我们国家的财产在开玩笑！现在事实证明，我的担忧应验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态度强硬地，直接向陆厂长和市领导，提出了免职要求。
“所以，我在这里，正式提议！为了严肃厂纪，为了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必须立刻、马上，罢免陈秀莲在技术科的所有职务！撤销李桂兰的车间主任职务！并将她们二人，移交厂纪委，进行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企图利用这次重大事故，将他眼中这两颗最碍事的钉子，连根拔起，彻底清除厂里所有的新派改革力量，为自己完全夺取工厂的实际控制权，扫清最后的障碍。
李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站起来反驳，却被身旁的陈秀莲死死按住。陈秀莲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钱保国很满意她们的反应，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由卡尔提供的、屈辱的巨额维修合同，一把甩在了会议桌的中央，滑到了陆厂长的面前。
“陆厂长！现在，外商的维修方案和报价单，就摆在这里！停工两个月，赔偿几百万！这笔钱，我们是给，还是不给？这个字，你是签，还是不签？”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行政级别压力的语气，逼迫着已经孤木难支的陆厂长，当着市领导的面，做出最后的表态。
签就意味着红星厂彻底破产，陆厂长一败涂地。
不签，外贸订单违约后果同样是破产。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由钱保国和卡尔联手布下的、没有任何生路的死局！
陆厂长看着那份合同，那上面的每一个德文字母，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和失败。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那支笔。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冷静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我反对。”
是周宇成！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坚定地迎向钱保国。
“钱副厂长，我认为，在没有进行详细的技术鉴定之前，就将事故责任，全部归咎于我方工人的违规操作，是不负责任，也是不公平的。”他作为现场的技术见证人，拿出了自己作为技术人员的严谨和勇气，开始进行技术辩护。
“根据我的现场勘查，以及事发前车间的技术巡查记录。我可以非常肯定地指出，在事故发生前的至少七十二小时内，核心变频电机，一直处于缺乏足够冷却液和润滑油的非正常运转状态。这才是导致电机在遭遇电压波动时，不堪重负、瞬间烧毁的根本原因！”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直指问题的核心！
钱保国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刻，周宇成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搞技术的书呆子，竟然敢站出来公然反驳自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恼羞成怒之下，他再次重重地一拍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周宇成！”他利用自己副厂长的职权，粗暴地打断了周宇成的话，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呵斥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冷却液不足？我怎么没有看到任何报告？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在进行什么技术辩护！你就是因为跟那个陈秀莲是夫妻关系，就在这里徇私舞弊，想要包庇她和李桂兰的重大失职！你还配当一个技术科的干部吗？”
他偷换概念，直接给周宇成扣上了一顶“徇私包庇”的大帽子。
“你给我闭嘴！坐下！”钱保国厉声喝令道，“这里是厂委会的扩大会议！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在这里指手画脚了？再敢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处分！”
周宇成被他这番蛮横的咆哮，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攥紧拳头，满脸通红地，被钱保国用权力，硬生生按回了座位上。
整个会议室内的行政局势，在这一刻被钱保国彻底掌控。
唯一的反对声音，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压下。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已经面如死灰的陆厂长，语气变得阴冷而又催促。
“陆厂长，现在，没有人再有异议了。签吧。为了工厂，为了大局，签下这份合同，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